第九尾划破空气,直取空渡心口。
他没时间躲,也没力气再逃。手指抠进地面,酒葫芦滚在脚边,瓶口还冒着一丝焦烟。玄奘死死抱着他的腰,脸埋在袈裟里不敢抬头。玄清单膝跪地,禅杖插进砖缝撑住身体,手臂抖得几乎握不住。玄德靠在柱子上,嘴角渗出血丝,指尖还在画符,可那道光越来越淡。
空渡闭上眼。
嘴里还在念,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南无阿弥陀佛……你别过来啊……”
这不是经文,是求饶。
可念着念着,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师兄从前吼他的狠话——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你再逼我,我就真怒了!”
他脱口而出。
话音落的瞬间,胸口猛地一烫。
不是暖流,是烧。
像有团火从骨头缝里炸开,顺着血脉冲上四肢百骸。他整个人一震,不由自主挺直背脊,双手合十的动作都没变,可掌心开始发红,泛金。
然后——
光。
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暗的护体佛光,这一道直接撕开红雾,白昼一样照亮整间偏厅。
金纹从他手背爬起,沿着小臂往上走,穿过肩膀、脖颈,最后缠上脸颊。他双眼紧闭,睫毛却在颤,下一秒猛然睁开。
瞳孔是金色的。
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盯着狐妖。
狐妖的动作停了。第九尾离他心口只剩三寸,却再也刺不下去。
她感觉到了。
压。
不是风压,不是法力威压,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下面站着一座山。
她想退。
但已经晚了。
空渡张嘴,不是念经,是一串谁都没听过的音节:
“唵!吽!吒!哩!怛啰!钵啰底尾瑟咤!”
每一个字出口,屋梁就震一下。
金光随着音节起伏,化作波浪往外推。红雾被撕成碎条,墙上的黑血像是活物般往回缩。供桌上的残香突然自燃,火焰却是纯白色。
虚空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比屋子还高,盘坐在金莲之上。面容与空渡有七分相似,却完全不同。眉峰凌厉,鼻如刀削,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睁着,却像瞪着所有人。
怒目。
菩萨低吼,又是一句密咒。
地面裂开细纹,蛛网般蔓延到狐妖脚下。
她终于惨叫出声,九条尾巴猛地蜷缩,想要护住本体。可那金光像是长了眼睛,专挑尾巴根部扫。两根尾巴当场焦黑,断口处滋滋冒黑气。
“不可能!”她嘶吼,“你一个破庙小和尚,怎会——”
话没说完,菩萨虚影抬手,五指张开,对着她当头按下。
狐妖整个身子往下陷,膝盖砸进砖地,硬生生被按跪下。
她拼命挣扎,头顶却像压了千斤石,动不了。
空渡自己也懵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像是别人的。那串咒语自动从嘴里往外蹦,他想停都停不了。
玄清抬头看着那尊法相,呼吸一滞。他从小在寺里长大,拜过无数佛像,可从没见过这样的菩萨——不像慈悲,倒像要杀人。
玄德抹了把脸,低声说:“这哪是菩萨……这是来收命的。”
玄奘终于敢抬头,一看见空渡眼睛里的金光,立刻咧嘴笑了:“师父发光了!师父变成大佛了!”
他松开手,往前爬了一步,举着手喊:“我也要发光!师父给我也贴个光!”
空渡没理他。或者说,他现在根本听不见任何人说话。
他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脑袋发胀,耳朵嗡嗡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唯有狐妖的身影清晰得刺眼。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她。
菩萨虚影同步动作,掌心朝下,再次低吼:
“唵!吽!吒!哩!怛啰!钵啰底尾瑟咤!”
金光暴涨。
狐妖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剩下的七条尾巴剧烈抽搐,身上腾起黑烟。她不再硬扛,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雾炸开,遮住视线。
等金光扫散血雾时,原地只剩下一缕残香和两截焦黑的狐尾。
她跑了。
方向是皇宫那边。
金光缓缓收回,先是从空渡瞳孔里褪去,再顺着经脉缩回胸口。他浑身一软,往后一倒,背靠着墙滑坐在地。
酒葫芦滚到脚边,瓶口焦黑,轻轻晃了下,没了动静。
屋里静了。
家具噼里啪啦掉下来,椅子砸地,茶几翻倒。屋顶裂口更大,灰尘簌簌落下。
玄清喘着气,慢慢把禅杖从砖缝里拔出来。他看了眼空渡,又抬头看那尊早已消失的法相位置,抿紧嘴唇。
玄德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地上,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他看向空渡,忽然笑了一下:“师叔,你刚才那句‘我就真怒了’,念得挺顺。”
空渡没理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发烫,皮肤底下好像有东西在游动。
他喃喃道:“阿弥陀佛……别塌了。”
玄奘爬过去,一把抱住他胳膊:“师父!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个大佛是你变的吗?是不是以后我惹祸你也这么帮我?”
“不是我变的。”空渡摇头,“我也不知道那是啥。”
“肯定是你!”玄奘拍着他肩膀,“你就是不肯承认!我都看见了,你眼睛发金光,跟庙里那尊不动明王一模一样!”
“不动明王?”空渡皱眉,“那是谁?”
“就是脾气最爆的那个菩萨啊!”玄奘比划着,“专门打妖怪的,谁不听话就一巴掌拍死!”
空渡听得头皮发麻。他摸了摸酒葫芦,小声嘀咕:“那不是我,那绝对不是我……我连蚂蚁都不敢踩。”
玄清走过来,把禅杖靠墙放好,蹲下身检查空渡脉象。手指刚搭上手腕,他就一顿。
脉搏跳得极慢,可每一次都像擂鼓。
他看了眼玄德。玄德点头,意思是“不正常”。
“师叔。”玄清开口,“你刚才念的咒,是《大威怒目菩萨降魔真言》。”
“啥?”空渡抬头,“我没学过这个。”
“没人教过你。”玄清说,“可你念得一个字都没错,连节奏都对。”
“那就是瞎喊的。”空渡摆手,“我吓糊涂了,随便喊的。”
“那你喊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玄德问。
空渡想了想:“我就想着……她再戳一下,我就真的要死了。我不想死,我想回庙里睡觉,想喝酸梅汤,还想偷厨房的肉包子……然后我就烦了,觉得凭什么我要在这挨打,我又没惹她。”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
因为他发现——
自己确实有点烦了。
不是怕,不是慌,是烦。
烦这些莫名其妙的妖怪,烦这个破系统,烦每天被打打杀杀,烦师兄总被敲头念经,烦玄奘天天偷吃供果还反咬他一口。
他低声说:“我是真怒了。”
玄德差点笑出声。他扭过头,假装咳嗽。
玄清却神色凝重:“师叔,你以前从不动怒。”
“以前是以前。”空渡揉了揉太阳穴,“现在不一样了。她都快戳到我心口了,我还不能生气?”
“可你是和尚。”玄清提醒。
“和尚也不能一直忍吧?”空渡瞪眼,“佛祖当年还怒目金刚呢!我又不是木头人!”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冲。
可奇怪的是,胸口那团火没灭,反而稳稳地烧着,让他说话都有底气。
玄奘听得两眼放光:“师父说得对!我们不是好欺负的!下次妖怪再来,我就喊‘我师父是怒目菩萨’!”
“你少添乱。”空渡伸手掐他脸,“再说这种话,以后糖葫芦全归玄清。”
“不要!”玄奘抱住他胳膊,“我错了!我不说了!”
玄清难得勾了下嘴角,但很快恢复面无表情,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一条缝,望向皇宫方向。
夜色沉沉,宫墙高耸。
那里没有灯火,也没有动静。
但他知道,狐妖去了那儿。
他回头说:“她受了重伤,不会远走。皇宫有龙气压制,她可能是去找靠山。”
“谁?”玄德问。
“要么是宫里有人接应,要么……”玄清顿了顿,“她本来就是冲着皇宫来的。”
空渡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捡起酒葫芦,摇了摇,里面还有半口酸梅汤。
他喝了一口,酸得眯眼。
“那就去查。”他说。
“你现在这样,能走?”玄德怀疑。
“不能走也得走。”空渡拍拍衣服,“系统要是看到我撂挑子,明天就得让我师兄念《金刚经》三千遍。我可不想听他念到天亮。”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点晃,但没停下。
玄清立刻跟上,走在左边。玄德叹了口气,也撑着站起来,落在后面。
玄奘蹦跶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空渡衣角:“师父等等我!我也要去皇宫!我要穿龙袍!”
“你想得美。”空渡头也不回。
四人走出偏厅,留下满地狼藉。
供桌翻倒,香炉碎裂,符纸残片粘在墙上,像褪色的旧画。地上有两截焦黑的狐尾,正缓缓化成灰。
酒葫芦静静躺在墙角,瓶口那片镇魂符的碎片,不知何时脱落,飘进了空渡的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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