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洞口的杂草刚被夜风压弯，还没来得及弹起，玄奘已经跪在了后院泥地上。
空渡站在他面前，袖子一抖，掏出那本边角卷起的小本子，翻到“目标锁定”那页，红笔圈过的字迹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他把本子往玄清面前一递：“人我收定了，流程后补，文书我亲自写，香我也给你点三炷——但现在，得先拜。”
玄德皱眉：“拜佛不拜佛，你总得有个说法。”
“拜佛太俗。”空渡摆手，“他是我徒弟，拜的不是佛祖，是活路。”说着抬手一指狗洞，“瞧见没？黑窟窿，通山脚，能躲雷劈能逃命。从今往后，他走的不是正门，是歪门；修的不是正果，是活命果。”
玄奘抬头，眨巴眼：“我拜洞？”
“拜！”空渡拍他肩膀，“三拜落地，一拜躲灾，二拜避劫，三拜——吃饱不饿。”
玄奘懵着，还是照做了。咚咚咚，三个响头磕得泥地发颤，最后一拜还把鼻头蹭上了灰，跟昨儿偷桃时一个样。
玄清冷眼看着，禅杖在地上顿了顿，没说话，转身走了。玄德跟上，临走丢下一句：“你这哪是收徒，是收了个祸胎。”
空渡乐呵呵地扶起玄奘：“听见没？师兄都认了。从今往后，你不叫小贼，叫——玄奘，我亲徒弟。”
玄奘挠头：“那供果还能吃吗？”
“吃！”空渡大手一挥，“不止能吃，以后归你管了。谁敢拦你，就说是我派的‘代餐专员’。”
“代啥？”
“代餐！”空渡顺口胡诌，“专替佛祖尝供果，防有毒。”
玄奘眼睛亮了：“那我能先吃个桃不？”
“刚拜完师就想着吃？”空渡假装生气，随即一笑，“行，算你修行第一课——试毒。”
天刚亮，早课钟声敲到第三响，大殿里僧众列队站定，经书翻开，香火袅袅。
玄奘蹲在供桌底下，手里攥着半颗桃，啃得正香。
他动作不快，但稳，一边听上头念经，一边把桃核藏进袖袋——攒着回去堆在破庙墙角，跟以前一样。桃汁顺着指缝流，他拿袖子一抹，抬头看佛像，小声嘀咕：“佛祖你不吃，我又不浪费，咱俩谁也不欠谁。”
话音未落，手腕一紧。
玄清不知何时绕到供桌后，一把扣住他胳膊，力道不重，但逃不掉。
“又来。”玄清面无波澜，“第三次了。”
玄奘不挣扎，仰头：“你抓我八回了，才说第三次？”
旁边僧人哗然。有人低骂“胆大包天”，有人摇头“空渡收的什么徒弟”。
玄清沉声：“供果敬佛，岂容你当零嘴？”
“那佛祖怎么不吃？”玄奘反问，“放那儿烂了，不也是浪费？我吃了，香火不减，供桌不空，还省得招蚂蚁——这不是功德是啥？”
玄清一滞。
这歪理，竟有点道理。
正僵着，空渡慢悠悠踱进来，鞋底蹭着地砖，走到供桌前蹲下，和玄奘平视。
“吃完了吗？”他问。
玄奘点头：“就剩核了。”
“噎着没？”
“没。”
空渡满意地拍拍他肩膀，转头对玄清笑道：“听见没？有逻辑，有担当，还知道省粮。这种觉悟，当‘代佛消化官’都屈才了。”
玄清眉头拧紧：“空渡，你再纵容，寺里规矩就成摆设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空渡站起来，掸了掸袖子，“再说了，佛祖要真在乎这几个桃，早降雷劈他了。可你看——”他指了指头顶，“天晴得跟洗过似的。”
玄德在旁忍不住：“你这是歪理压正理。”
“哪有正理歪理。”空渡摊手，“他吃桃，佛没怒，天没塌，说明天意允许。咱们顺应天意，有啥错？”
玄清冷哼一声，甩袖离去。玄德紧随其后，临走瞪了玄奘一眼，那意思明白：下次再抓，绝不手软。
空渡却不管，拉着玄奘往外走：“走，回房。”
回到厢房，门一关，空渡立刻从袖子里抽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提笔就写。
“歪嘴惹眼”四个字刚落笔，他又补了一句：“本性难移，不如引偏。”
他越写越起劲，红笔唰唰划过纸面：
1.教他拜佛前先摸供果——“试温验毒，乃敬佛之始”；
2.教他念经时打嗝——“佛音共鸣，气通三脉”；
3.教他见师兄就跑——“避劫修行，少造口业”。
写完，他盯着“避劫修行”四个字，越看越满意，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和尚，胆子大，脑子活，歪理一套一套的，正经人教不了，但正好对付那个逼他取经的破系统。系统要个正经唐僧？他偏养个“佛门反骨仔”。系统让他教人取经，他就教人拆经。
他正得意，玄奘凑过来看本子，歪着头：“代佛消化官……是官职吗？能领俸禄不？”
“不能。”空渡合上本子，“但能领桃。”
“那也行。”玄奘挠挠头，“我饿了。”
“饿了？”空渡眼睛一亮，“正好，第二课开始了。”
“啥？”
“试毒升级。”空渡神秘一笑，“今天不试桃，试香。”
“香？”
“供香。”空渡指了指桌上那盒还没点的线香，“你去大殿，当着所有人面，把香吃了。”
玄奘瞪眼：“吃香？会呛死吧？”
“不会。”空渡摇头，“我教你念个咒，保你吞香不咳，吐烟如雾，像极了佛前显圣。”
“真能显圣？”
“显不显圣不重要。”空渡咧嘴，“重要的是——让人记住你。”
玄奘犹豫：“玄清会抓我。”
“抓就跑。”空渡拍拍他，“记住，见他来，转身就钻狗洞，名曰‘避劫修行’。”
“那要是堵住了呢？”
“那就躺下装晕。”空渡眼珠一转，“就说供香太灵，你被佛气冲晕了——这叫‘灵童现世’。”
玄奘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这哪是教佛法，是教骗人。”
“骗？”空渡眉毛一扬，“这叫智慧。正经人讲经，我讲理；正经人拜佛，我拜活路。你只要记住——不犯法，不伤人，怎么歪怎么来。歪得越大，活路越宽。”
玄奘挠头：“可佛祖不会生气吗？”
“佛祖？”空渡笑出声，“佛祖要真管这些小事，早就下凡收你了。可你看——”他指了指窗外，“太阳照常升起，鸟照常拉屎，庙照常漏雨。说明啥？说明佛祖不管闲事。”
玄奘似懂非懂，但眼神亮了。
空渡把本子塞回袖中，拍板：“就这么定了。今天早课补上，你去吃香。”
“现在？”
“现在。”空渡推他出门，“越早试毒，越早成仙。”
玄奘被推出门，站在廊下，望着大殿方向，手里还攥着桃核。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大殿走。
空渡倚在门框上，看着他背影，心想：这小子，迟早把庙闹翻天。
可他不怕。
庙翻了，才好重建。
大殿里，早课未散，经声朗朗。
玄奘蹑手蹑脚溜到供桌前，伸手抓起一把线香，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他嚼得认真，像在试什么珍馐。
僧众愣住。
有人呛了口水，有人合不上嘴。
玄奘嚼完，仰头咽下，打了个嗝。
一缕青烟，从他嘴里缓缓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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