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炸开的瞬间,空渡还抱着玄奘没松手。他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往里拧了一圈,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刚张嘴,眼前白得刺眼,连人影都照成透明的。等视线能看清东西时,脚底下不再是碎石焦土,而是坑洼不平的青砖,头顶也不是灰蒙蒙的天,是破了个大洞、挂着蛛网的房梁。
风从缺了半边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角那盏油灯晃了晃,火苗歪了一下,又稳住。
空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僧袍还在,补丁也还是昨天炸屋顶蹭破的那块。怀里玄奘脑袋一歪,眼皮打架,嘴里嘟囔:“师父……我梦见小花猪会飞……”
话没说完,直接打了个嗝,睡过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耳边就听见两声闷响。
“砰!”
“咚!”
扭头一看,玄清和玄德正从半空中摔下来。玄清落地滚了个身,单膝跪地,剑已经出鞘一半;玄德就没那么利索了,屁股结结实实砸在砖上,疼得龇牙咧嘴,一边爬起来一边骂:“谁家屋顶塌了往我头上砸?!”
两人站定后第一反应不是看彼此,而是同时扫视四周。
玄清剑尖朝前一点,划过地面一道浅痕,砖面裂开,露出底下实实在在的泥灰。他又抬头看向横梁,伸手一碰,指尖沾了层灰。
玄德则径直走向供桌。那桌子早被老鼠啃得不成样,桌腿斜着,香炉倒扣在上面。他伸手摸了摸炉底,又捻了捻手指间的灰,低声说:“三个月没动过。”
两人对视一眼,玄清收剑入鞘,点头。
“西山寺。”玄德吐出两个字,语气像是确认一件丢了又捡回来的旧物,“真回来了。”
空渡坐在墙角,把玄奘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舒服点。他抬头望着大殿顶上那个破洞,月光正好从那儿漏下一小片,照在他脚边。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咱刚才还在山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怎么一眨眼就坐回这破庙里了?你们谁挪的家?”
没人回答。
玄清靠着门框站着,闭眼调息,呼吸平稳但眉头没松。玄德则站在供桌旁,手里还捏着那块灰,眼睛一直盯着空中。
那里,一张泛黄的草纸静静飘着,边角焦黑,像被火烧过,边缘微微卷起,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纸上原本乱闪的字迹现在安静了,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黑字浮在中间:
“重启完成。故障引发时空回溯。当前坐标:西山寺原点。”
空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突然抬手冲天上比了个中指。
“你早干嘛去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前一秒要把我们焊死在山里,后一秒又说‘哎呀不好意思送错地方’?你是快递吗?还能包邮退货?”
草纸没反应,也没驴叫,连木鱼都不敲一下。
空渡哼了一声,低头拍玄奘的脸:“醒醒,到家了,别装睡。”
玄奘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熟悉的破庙,立刻来了精神:“西瓜呢?”
“没有。”
“那地瓜呢?”
“也没有。”
“那我为什么醒来?”
“因为你嗝打得太大声,吵得我以为庙里进牛了。”
玄奘撇嘴,缩回去继续闭眼。
玄清这时睁开了眼,目光扫过大殿每一个角落。柱子倒了一根,是他上次练剑气不小心削断的;墙角那堆蒲团,是他每天叠好又每天被玄德踢乱的;地上那摊老鼠屎,位置都没变过。一切如常,却又太如常了。
他走过去,蹲下检查空渡脚边的青砖。裂缝走向、灰尘厚度,全都和三天前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可他们明明已经在外走了半个月。
“不对劲。”他低声说。
玄德正撕了块干净布条重新包手,听见这话嗤笑一声:“哪一段对劲?从系统发疯开始就没对劲过。要我说,能活着回来就算菩萨保佑——哦等等,你就是菩萨,那你自个儿保佑自个儿吧。”
空渡懒得理他,只是仰头看着那张草纸,心里直犯嘀咕。这玩意儿平时一言不合就驴叫,吵得人脑仁疼,现在倒安静了,反而更吓人。他悄悄挪了挪屁股,想离那纸远点,结果刚动,头顶紫檀木簪“啪”地一声断了半截,银发散下来盖住半边脸。
“阿弥陀佛别塌了。”他小声念叨,顺手把断簪往袖子里一塞。
玄德瞥他一眼:“你每次心虚都念这句,跟念经超度你自己似的。”
“我这是诚心礼佛。”空渡板着脸,“不像某些人,白天当和尚,晚上偷吃肉包子,油渍还留在枕头边上。”
“那是老鼠蹭的!”
“老鼠啃完肉还会叠被子?”
两人正掐着,玄清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瓦片被风吹动,又像是猫跳上了屋顶。但很快,那声音没了。
玄清盯着门口,没动。玄德也停下嘴,手指按在剑柄上。
空渡抱着玄奘,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尺,背靠住墙。他刚想说什么,肚子里突然“咕噜”一声,紧接着一阵酸水涌上来,又是一阵干呕。
“呕——咳咳……”
他扶着墙喘气,额头冒汗。刚才那波传送,像是把他的五脏六腑全搅了一遍,现在胃还在抽。
玄德皱眉:“你不会真被系统搞出内伤了吧?”
“没那么严重。”空渡摆摆手,“就是有点反胃,估计是传送太急,佛光走岔了路。”
“佛光还能走错道?”玄德冷笑,“那你下次走路也别走正道,直接钻狗洞得了。”
空渡懒得争辩,只是抬手摸了摸胸口。佛珠还在,温度正常,也不烫了。他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会再有驴叫响起。
玄清这时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空渡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滑下去,胃里总算舒服了些。
“咱们现在怎么办?”玄德环顾四周,“就这么干坐着等它再闪一下?”
“不然呢?”空渡把水囊还回去,“它要是想扔我们去东海龙宫喝茶,拦得住吗?”
“你说它要是再闪一下,咱会不会飞去东海龙宫喝茶?”他转头问玄奘。
玄奘迷迷糊糊点头:“师父……我要真龙虾片……”
话音落,四人都静了下来。
风从破窗吹进来,拂动墙上那幅快掉下来的残幡,布条轻轻晃着。油灯的火苗又抖了一下,映得满殿影子乱晃。
玄清重新靠回门框,闭眼不再说话。玄德坐到供桌另一头,低头检查包扎好的手,动作很慢,眼神却一直没离开空中那张草纸。
空渡抱着玄奘,慢慢挪到唯一完好的蒲团上坐下。他仰头看着屋顶那个破洞,月光还是那一小片,静静地落在他脚边。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就像他们出发那天早上,阳光也是这么照进来的。那时他还抱怨供果不够甜,玄奘哭着要骑小花猪,玄德骂他懒得起太晚,玄清一句话不说就把行李扛上了肩。
现在他们都回来了,位置好像也差不多。
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玄奘,小孩已经彻底睡熟,嘴角还挂着口水。他伸手擦了擦,轻声说:“醒了别说我给你擦过口水,不然你又要嚷嚷我当师父的没威严。”
玄德听见了,冷笑:“你现在哪还有威严?刚才差点被自己嗝给呛死。”
空渡瞪他:“我那是战略性干呕,懂不懂?为了迷惑敌人。”
“敌人在哪?”
“就在天上。”他抬手指了指草纸,“装死的那个。”
那张草纸依旧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像一块被遗忘的旧抹布。
玄清忽然睁眼,低声道:“别说了。”
两人一愣。
玄清没看他俩,目光盯着门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压得很低:“它还在。”
空渡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天快黑了,山风渐起,树影摇晃。庙门前那棵老槐树,枝条轻轻摆动,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它。
但他知道,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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