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府的晨雾还没散尽,廊下的铜鹤香炉就已飘起袅袅青烟。
林砚正拿着支炭笔在宣纸上勾画,纸上是午门会审的布局图,红笔圈出的三法司官员位置旁,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苏小蛮凑过来,指着图上锦衣卫的站位道:“这是不是太密了?万一真打起来,怕是转不开身。”
“要的就是这效果。”
林砚笔尖在“锦衣卫”三个字上重重一点,“严世蕃和莲华准要在会审上动手脚,让陆青把人安排得密不透风,一来能镇住场面,二来……也好抓个现行。”
吴嫣然提着个食盒走进来,腰间的佩剑撞得叮当作响。
“我爹刚从吏部回来,说严党昨夜调动了二十多个笔吏,在都察院库房里翻了半宿旧档,估摸着是想找林哥在湖广的黑料。”
“找我黑料?”
林砚放下炭笔,拿起块刚出锅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我在湖广除了杀倭寇就是查账本,难不成他们还能把我吃饭掉的米粒都算成贪腐?”
徐妙云端着碗杏仁酪过来,眼神落在林砚胳膊上的伤疤上。
“大夫说你这伤还没好透,今日会审少动气,免得牵动伤口。”
“放心。”
林砚接过杏仁酪,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徐妙云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耳尖微微发红。
苏小蛮看在眼里,突然把鱼叉往地上一顿:“时辰不早了,该去午门了!”
午时的日头正毒,午门广场上却已是人山人海。
三法司的官员分列两侧,海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站在最前排,手里紧紧攥着本卷宗,活像尊门神。
锦衣卫的校尉们按刀而立,玄色飞鱼服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陆青站在队伍最前头,眼神像鹰隼似的扫视着人群。
裕王穿着吴嫣然送来的玄色锦袍,站在临时搭建的监审台后,手心里全是汗。
林砚站在他身侧,低声道:“王爷别怕,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您只需说‘依律处置’就行。”
裕王点点头,刚想说话,就见景王带着莲华从东侧门走进来。
莲华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走到监审台前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砚,嘴角勾起抹若有似无的笑。
林砚只觉心口像被针扎了下,猛地别过脸。
这眼神,和现代时沈璃跟他拌嘴后的模样,竟有七分相似。
“肃静!”
太监总管尖细的嗓音划破广场。
“圣上有旨,黑窑案会审开始!带涉案人犯!”
两个锦衣卫拖着个镣铐叮当作响的汉子过来,正是景王府的侍卫长。
他半边脸还肿着,看见景王就想扑过去,被陆青一脚踹在膝弯,“噗通”跪倒在地。
严世蕃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扬着份卷宗。
“启禀裕王殿下,此人身为景王侍卫,却参与私通倭寇之事,臣有松井的供词为证!”
海瑞突然上前一步:“严大人所言的松井供词,敢问是原件还是抄件?为何昨日都察院核查时,并未见此份卷宗备案?”
严世蕃脸色微变:“海大人这是何意?难道还信不过本部堂不成?”
“朝廷律法,凡事讲究证据。”
海瑞翻开手里的卷宗。
“景王在湖广的矿税账目,本官已仔细核对过,其中确有三成流向不明,但账册上的采办记录笔迹,与严府账房的笔迹如出一辙,严大人,您倒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景王突然冷笑一声:“海大人有所不知,这些账册都是严党伪造的!去年德安府盐税被贪墨十二万两,账本上写的可是‘裕王府采办’,难不成王兄也私通倭寇?”
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林砚趁机对裕王道:“王爷,该您说话了。”
裕王深吸口气,站起身朗声道:“依律处置!凡涉案人员,不论身份高低,一律严查到底!”
话音刚落,莲华突然娇声道:“裕王殿下公正廉明,只是……林砚在湖广的行踪,怕是有些说不清楚吧?”
她从袖中掏出个信封,递给太监总管。
“这是奴婢找到的林砚与倭寇密会的记录,上面还有他收受贿赂的清单呢。”
严世蕃立刻附和:“不错!林砚身为裕王伴读,一个奴才竟敢私通倭寇,此乃大逆不道!恳请裕王殿下将其拿下,严刑审讯!”
人群里突然挤出个瘸腿的老汉,手里举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林公子救我全村”几个大字。
“大人!林公子在湖广救了我们村子啊!那些倭寇杀了我们好多人,是林公子带着锦衣卫来杀了倭寇,还分了粮食给我们,他怎么可能通倭?”
紧接着又有十几个百姓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林砚的好话。
海瑞皱起眉头:“莲华姑娘,这些百姓的证词,你作何解释?”
莲华眼神一冷:“这些都是林砚买通的刁民!殿下,奴婢还有证人,松井的贴身随从还活着,他亲眼看见林砚与松井交易!”
一个穿着和服的矮个男人被带了上来,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林砚突然笑道:“这位随从先生,松井左脸是不是有颗黑痣?他最喜欢喝的是不是绍兴黄酒?”
那男人愣了愣,慌忙点头:“是……是的!”
“放屁!”
苏小蛮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举着颗人头,正是松井的首级,只是用石灰腌过,面目有些发黑。
“松井左脸根本没有痣,他从来不喝黄酒,只喝清酒!你这骗子,分明是莲华找来的托儿!”
广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严世蕃脸色铁青,刚想说话,陆青突然上前一步:“启禀王爷,属下在严府笔吏房搜出这个。”
他举起一叠纸,“这是他们伪造林公子通倭的底稿,上面还有笔吏的签名画押。”
严世蕃顿时慌了神:“你……你们竟敢私闯严府!”
“奉裕王殿下令,查抄涉案人证物证,何罪之有?”
林砚走到严世蕃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严大人呐,你以为莲华会真心帮你?她不过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我,再让景王坐收渔利罢了。”
严世蕃猛地看向莲华,见她眼神闪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海瑞突然喊道:“传黑窑工匠!”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工匠被带了上来,为首的老工匠哭道:“王爷,我们都是被景王和严党逼着干活的!他们不仅克扣工钱,还用滚烫的铁水烫死了反抗的工友……”
景王脸色大变:“你胡说!本王何时……”
“你敢说没去过黑窑?”
林砚突然从袖中掏出个玉佩。
“这是你去年去黑窑时,掉在矿道里的螭龙佩,上面还刻着个‘圳’字。景王殿下的大名,总不会认错吧?”
广场上的百姓炸开了锅,三字经、问候祖宗的话此起彼伏。
景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砚骂道:“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验便知。”
林砚转向裕王。
“王爷,可请玉匠查验玉佩真伪,再问问景王府的侍从,去年三月他是否去过湖广。”
裕王刚要说话,莲华突然拔出头上的金簪,朝着林砚心口刺去:“我杀了你这挑拨离间的小人!”
“小心!”
苏小蛮和吴嫣然同时扑过去,苏小蛮用鱼叉架住金簪,吴嫣然一脚踹在莲华腰上。
莲华踉跄着后退,撞到景王怀里,眼神却死死盯着林砚。
“林砚,咱们走着瞧!”
陆青挥手示意锦衣卫上前:“拿下刺客!”
“慢着!”林砚突然喊道,“莲华姑娘只是情绪激动,算不上个刺客。”
他看着莲华,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有些账,咱们迟早要算清楚,不急在这一时。”
莲华冷哼一声,被景王护在身后。
严世蕃见状,知道今日大势已去,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皇上!臣是被冤枉的啊!都是景王和莲华逼臣做的!”
海瑞皱着眉头道:“裕王殿下,依臣看,应将涉案人等一并收监,彻查矿税贪腐、私通倭寇两案!”
裕王看了眼林砚,见他点头,朗声道:“准了!将景王、严世蕃、莲华及涉案人等交由锦衣卫看管,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再审!”
傍晚的裕王府里,喜气洋洋。
徐阶和吴鹏坐在正厅,手里的茶杯都快被捂热了。
徐阶捋着胡须笑道:“林侍读今日这局设得妙啊!既让严党和景王狗咬狗,又没让裕王沾半点腥。”
“徐阁老过奖了。”
林砚帮裕王剥着橘子。
“主要还是海大人刚正不阿,陆校尉办事得力。”
裕王突然叹了口气:“只是……父皇那边该怎么交代?毕竟是手足兄弟。”
“王爷放心。”
林砚把橘子递给他。
“皇上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平衡。严党和景王两败俱伤,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苏小蛮端着盘刚炸好的鱼块走进来,往林砚面前一放。
“尝尝我的手艺,比你上次在湖广吃的烤鱼怎么样?”
林砚刚拿起一块,就见陆青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林学士,不好了!莲华在锦衣卫大牢里不见了!”
“什么?”
林砚猛地站起来,“不是让你加派人手看守吗?”
“加了!”陆青急道,“牢房的锁是从里面打开的,看守的校尉被人用迷香迷晕了,地上还留了这个。”
他递过来块玉佩,正是林砚在现代送给沈璃的那块情侣玉佩,上面刻着个“璃”字。
林砚捏着玉佩,指节发白。
苏小蛮看他脸色不对,轻声道:“是她……沈璃?”
林砚点点头,突然一拳砸在案上:“她果然还记得!”
吴嫣然拔出剑:“我这就带人去追!”
“不用了。”
林砚深吸口气,把玉佩揣进怀里。
“她既然留了东西,就是想让我去找她。咱们……等着就是。”
徐妙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要不要我让徐阁老动用东厂的人查查?”
“不必了。”林砚摇摇头,“她既然想玩,我就陪她玩到底。只是……”
他看向陆青,“严世蕃和景王那边要盯紧了,别让他们也跑了。”
陆青刚要应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王爷!宫里来人了!说……说皇上要见林学士!”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徐阶。
徐阶皱着眉头道:“这个时辰传召,怕是没好事。林侍读,见了皇上,要少说话,多磕头。”
“我知道。”林砚整了整衣袍,对苏小蛮笑道,“等我回来吃你做的鱼。”
苏小蛮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紫禁城的夜,比裕王府冷得多。
嘉靖帝坐在炼丹房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串珠子,身后的丹炉正冒着青烟。
林砚跪在地上,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你今日在午门,做得很好。”
嘉靖帝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既没让裕王难堪,又没让严世蕃和景王占着便宜。”
“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林砚低着头,“不敢居功。”
“分内之事?”嘉靖帝突然笑了,“那莲华是你旧识吧?朕听说,你在湖广就跟她打过交道。”
林砚心里一惊,刚想说话,嘉靖帝又道:“她是个有趣的女子,跟你一样,都不像这大明朝的人。”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你说,这世上真有能穿梭时空的仙人吗?”
林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皇上乃真命天子,自有神明庇佑,小臣不敢妄议。”
“朕问你,你敢不敢?”
嘉靖帝突然提高声音,珠子被他攥得咯吱响。
林砚咬着牙道:“臣以为,世间万物皆有定律,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嘉靖帝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说得好。你下去吧,明日……陪朕炼丹。”
林砚愣了愣,磕头道:“臣,遵旨。”
走出炼丹房时,月光正好。
林砚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道:“林学士,留步。”
他回头一看,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手里拿着个锦盒:“皇上说,这东西赏给你。”
锦盒里是块龙纹玉佩,比景王那块还要精致。
林砚接过玉佩,刚想道谢,太监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皇上说,莲华姑娘在西山碧云寺等你,让你……了却尘缘。”
林砚猛地抬头,却见太监已经转身走远。
他捏着两块玉佩,只觉手心滚烫。
嘉靖帝什么都知道。
黑袍人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第二十幕,旧情难断,新局又开。西山月,照人心。”
林砚望着西山的方向,那里的月亮正被乌云遮住。
他知道,这一去,怕是又要掀起惊涛骇浪。
预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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