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坛的香火像条黄带子,缠得山尖都发飘。
林砚攥着那支缺瓣的白玉簪,簪头的凉意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
离重阳宫宴还有三日,坛顶的铜钟却提前响了,“哐哐”的声儿撞得人心里发慌。
“这破钟早不响晚不响,偏赶着咱们来勘察就响。”
陆青往手心啐了口唾沫,踩着石阶往上爬。
“依我看,准是严党那帮孙子在坛里藏了猫腻!”
他腰间的绣春刀撞在石栏上,“当啷”一声惊飞了檐角的鸽子。
苏小蛮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刚从山脚下买的重阳糕,糕上的蜜枣滚来滚去。
“林哥你看!”
她指着坛墙的砖缝,里面塞着些黑絮絮的东西。
“这是不是莲教那黑莲花的绒毛?”
她伸手去抠,指尖被砖棱划出道血痕,血珠滴在黑絮上,竟晕开点暗红。
吴嫣然突然按住她的手,匕首“噌”地出鞘。
刀尖挑出那团黑絮——是掺了朱砂的麻线,线头上还缠着半片莲花瓣。
“是莲华的手法。”
她把麻线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成个疙瘩。
“里面混了硝石粉,遇火星就炸。”
林砚抬头望向坛顶的铜钟,钟摆晃得厉害,倒像是有人在里面荡秋千。
“看来咱们的‘老朋友’,早就替咱们备下重阳大礼了。”
他把白玉簪塞进袖袋,突然想起沈璃小时候最怕鞭炮,每次过年都要躲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袖子发抖。
可现在的莲华,却把火药当成了玩具。
坛门的铜锁上积着层薄灰,锁孔里插着半片莲瓣。
陆青抬腿就要踹,林砚突然拦住他:“等等。”
他从苏小蛮的竹篓里捏了块重阳糕,往锁孔里塞了塞。
“这锁是景王府的样式,里面有机关,硬踹会触发暗箭。”
果然,糕渣刚从锁底漏出来,就听见“咔嗒”声,锁芯里弹出根细针,针尖泛着蓝汪汪的光。
苏小蛮倒吸口凉气:“乖乖,这要是扎进脚脖子里,怕是得见阎王了!”
吴嫣然用匕首撬开锁壳,里面的机括上刻着朵黑莲,和莲华令牌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她倒是敢把记号刻得这么明目张胆。”
她指尖划过机括,突然“咦”了声,“这齿轮上沾着松香,是工部火器营特供的那种。”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火器营归严世藩管,这就有意思了,景王的人用严党造的机关,是勾结还是互相利用?
他正琢磨着,黑袍人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冒出来,像坛陈年的醋,酸得人牙痒:“第七幕,香火引,血光现。”
“香火引血光?”
陆青一脚踹开坛门,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这儿装神弄鬼!”
坛内的三清像被人泼了黑狗血,供桌上的香炉翻倒在地。
香灰里埋着个稻草人,穿着件迷你版的龙袍,心口插着的银针上,拴着根红绳,绳头绑着块玉佩,是林砚那块刻着“璃”字的本命玉佩,不知何时被莲华偷了去。
“这妖女是想咒谁?”
苏小蛮的鱼叉“哐当”戳在稻草人身上,叉尖挑出张黄纸,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袋上写着“朱载垕”三个字。
吴嫣然突然指向三清像的底座,那里刻着串奇怪的符号,像蚯蚓似的缠在一起。
“这是东瀛的符咒,”她脸色发白,“我爹的案卷里见过,倭寇就用这玩意儿诅咒仇家。”
林砚的眼瞬间红了。
倭寇,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苏小蛮爹死在倭寇刀下的模样,想起那些被掳走的百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很好,”他声音发哑,“既然她把倭寇扯进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突然抓起供桌上的烛台,往稻草人身上一戳。
黄纸“腾”地燃起来,火光里竟飘出股杏仁味,和月饼里的毒一模一样。
“这叫‘焚魂咒’,”林砚盯着跳动的火苗,“烧完之后,灰烬里的毒粉会顺着香火飘进大殿,闻着的人会发狂。”
陆青一脚把燃烧的稻草人踢进香炉。
“妈的,老子现在就去抄了景王府!”
“别急。”
林砚冷笑,从袖袋里摸出那支白玉簪,往烛火上一烤,簪头的莲花突然渗出些黑油。
“咱们的‘礼物’,还没备好呢。”
下山时,正撞见徐妙云带着几个小吏往坛上运贡品,箱子上贴着“嘉靖御览”的封条。
“林学士也来勘察?”
她掀开个箱子,里面是串硕大的夜明珠,珠子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这是景王殿下献的‘万寿珠’,说是能在夜里发光,替陛下照亮丹炉。”
林砚盯着那串珠子,突然想起现代博物馆里的荧光石。
“徐姑娘小心,”他伸手碰了碰珠子,指尖沾了点粉末,“这珠子怕是用磷粉泡过的,遇热容易炸。”
徐妙云脸色一白,赶紧合上箱子:“多谢提醒,我这就让人送工部查验。”
她偷偷塞给林砚张纸条,“我叔父让我转告你,严世藩最近和一个东瀛商人走得很近,在城西买了个宅院,天天关着门。”
林砚捏着纸条,纸边的褶皱硌得慌。
“替我谢徐阁老。”
他往城西的方向瞥了眼,那里的炊烟比别处浓,倒像是烧着什么东西。
“改日请他喝苏州的桂花酒。”
苏小蛮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辫梢的银铃叮当作响:“你看那卖糖画的,画的是不是莲华?”
街角的糖画摊前,个白裙女子正盯着幅糖画,画的是条腾云驾雾的龙,龙角上却顶着朵黑莲。
女子转身时,林砚看见她鬓边的白玉簪,和他手里的这支,缺的是同一个瓣。
“林公子,好巧啊。”
莲华拎着糖画走过来,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
“要不要尝尝?这龙肝凤髓的味道,可不多见。”
陆青的手按在刀柄上,苏小蛮把林砚往身后护,吴嫣然的匕首藏在袖里,三人呈三角把林砚护在中间。
莲华见状,突然笑出声:“林公子何必这么紧张?我只是来送样东西。”
她从袖里掏出个锦囊,往林砚怀里一扔。
“重阳宫宴,记得带着它,或许能救你一命。”
锦囊里滚出颗蜡丸,和莲心渡河灯里的一模一样。
林砚刚要开口,莲华突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那支簪子,记得在子时对着月亮照照,或许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人。”
她的气息带着股龙涎香,和沈璃惯用的香水味重叠在一起,勾得人心头发紧。
等莲华走远了,苏小蛮才哼了声:“鬼鬼祟祟的,准没好事!”
她抢过锦囊就要扔,林砚却拦住她:“留着,说不定真能用得上。”
他捏着那颗蜡丸,突然想起沈璃以前总爱给他塞糖,说“甜的能压惊”。
夜里,林砚坐在裕王府的石阶上,对着月亮举起那支白玉簪。
月光顺着缺瓣的地方流进去,簪身上竟浮现出些模糊的影子,是现代的游乐园,旋转木马上坐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对着镜头笑,脖子上挂着的银戒,和他胸前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璃……”
他喃喃自语,簪子突然烫得厉害,影子里的女孩突然转过头,脸却变成了莲华的模样,眼尾的朱砂痣在月光下泛着红。
“林哥!”
苏小蛮抱着床毯子跑过来,往他身上一披,“大半夜的不睡觉,对着根破簪子发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簪子,突然“呀”了声,“这影子里的地方,是不是你说过的‘摩天轮’?”
林砚赶紧把簪子藏起来,心跳得像擂鼓。
“你看错了,”他扯过毯子裹住自己,“山里的月光晃眼。”
苏小蛮却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林哥,不管那莲华是谁,你都不能忘了自己要做啥。”
她从兜里掏出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甜吧?这是我娘教我做的,说吃了能定心神。”
糕里的蜜枣甜得发齁,林砚却吃出点涩味。
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像串鬼火,忽明忽暗。
重阳宫宴,万法坛,莲华的蜡丸,倭寇的符咒,严世藩的宅院……
这盘棋,越来越乱了。
三更时分,陆青踹开了城西那座宅院的门。
院子里堆着些木桶,桶里的东西发出腥臭味,像是血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
“妈的,是尸油!”
陆青捂着鼻子踢翻个木桶,里面滚出颗人头,发髻上插着支黑莲簪。
吴嫣然突然指向正屋的梁上,那里挂着幅画,画的是万法坛的全景,坛顶的铜钟里画着个小人,胸口插着箭,旁边写着“裕”字。
“他们想在坛顶动手,”她指尖划过画里的铜钟,“这里画着引线,连着坛下的火药库。”
林砚拿起画案上的一张纸,是张采购清单,上面写着“磷粉十斤,硝石二十斤,东瀛硫磺五斤”,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严”字。
“严世藩提供材料,景王派人布置,莲华负责引裕王上坛。”
他把清单揣进怀里,“好一出连环计。”
突然,院外传来马蹄声,是徐妙云带着锦衣卫来了。
“林大哥,”她递过来个小册子,“这是从东瀛商人身上搜出来的,上面记着和莲华的交易。”
册子上的字是汉文,写着“事成之后,割浙江三府与我等通商”。
林砚的手猛地攥紧,册子的纸页被捏得发皱。
“好,好得很,”他冷笑,“为了个皇位,连祖宗的土地都敢卖!”
他突然想起莲华塞给他的蜡丸,赶紧掏出来捏碎。
里面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子时三刻,钟鸣则走,勿恋坛中物。”
这女人,到底是想害他,还是想救他?
黑袍人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点嘲弄:“第七幕终,血光将现,取舍之间,生死立判。”
林砚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滑。
他抬头望向万法坛的方向,铜钟又响了,这次的声音格外急,像是催命符。
重阳宫宴,要开始了。
预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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