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刚蒙蒙亮,黑岩城从沉睡中缓缓苏醒。凛冽的寒风依旧,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面色匆匆,带着边荒修士特有的警惕与冷漠。
苏墨渊如同往常一样,神色平静地来到了位于城西的百炼坊。经过昨夜之事,他心中已无半点波澜,唯有对前路的清晰规划。
在内院静室中,他再次见到了紫府圣地的外事执事墨渊。墨渊执事依旧是那副儒雅模样,见到苏墨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徐道友今日气色更胜往昔,看来修为又有精进,恭喜。”
“墨渊执事谬赞了,不过是略有感悟罢了。”苏墨渊拱手回礼,语气平淡。他并未寒暄太久,直接切入正题:“执事,在下近日修炼,感觉黑岩城煞气淤积,于静心悟道颇有妨碍,加之心中偶有所感,欲往他处游历一番,特来向执事辞行。”
墨渊执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深知这些散修高人性情古怪,来去如风,故而并未强留,只是颔首道:“徐道友既然去意已决,我紫府圣地自然尊重道友的选择。客卿令牌道友可继续持有,他日若有所需,我紫府各处分舵,皆可为道友提供些许便利。”
“如此,便多谢执事好意了。”苏墨渊道谢,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另外,还有一事,或许需提醒执事。昨夜在下神游物外,灵觉偶然扫过城西那片废弃矿坑区域,隐约感应到数道气息蛰伏其中,其功法路数阴冷诡谲,隐带幽冥死气,不似正道中人。而且……在下模糊感应到,他们对贵坊似乎……颇为关注。执事还需多加防范才是。”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引导。点出了逆盟暗影堂可能的藏身之处(根据刺客记忆推断),强调了其功法特征,并暗示其目标可能包括百炼坊,却又说得模糊不清,仿佛只是修炼时无意间的发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墨渊执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城西废弃矿坑?阴冷诡谲带有幽冥死气的功法?还对百炼坊有所图谋?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由不得他不重视。紫府圣地在此收购星陨神铁虽是秘密进行,但难保不会走漏风声,被某些宵小之辈盯上。
“城西矿坑……幽冥死气……”墨渊执事沉吟片刻,郑重地向苏墨渊拱手,“多谢徐道友告知!此事关乎据点安危,墨某定会立刻派人前去详查核实!”
无论苏墨渊所言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个消息本身的价值毋庸置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苏墨渊点到即止,不再多言,起身告辞离去。
离开百炼坊后,他并未直接出城,而是绕了一段路,再次来到了城西那片荒凉、死寂的废弃矿坑区域。这里曾是黑岩城的命脉所在,如今却只剩下无数如同大地疮疤般的坑洞和堆积如山的废矿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荒芜。
他隐匿了所有气息,借助《源天神觉》对能量波动的超凡感知,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嶙峋的怪石和深邃的坑洞间穿梭。果然,在深入矿坑数里,靠近一处看似天然形成的岩壁裂缝时,他再次捕捉到了那几缕与昨夜刺客同源的、极其隐晦却本质阴冷的幽冥气息。这气息被某种阵法巧妙地掩盖着,若非他灵觉过人,根本难以发现。
“藏得倒是隐秘。”苏墨渊心中冷笑。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远处,仔细观察着。很快,他锁定了一个负责在外围警戒、位置相对独立的暗哨。这名暗哨修为在道宫秘境巅峰,隐匿功夫颇为了得,几乎与一块阴影下的岩石融为一体。
苏墨渊屏息凝神,计算着对方巡逻的规律和视线死角。就在那暗哨转身,背对着他方向的一个瞬间,苏墨渊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风中,没有引起丝毫空气流动,以一种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瞬间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出现在那名暗哨身后。一记精准的手刀,蕴含着巧妙的力道,瞬间切断了对方的神魂与肉身的联系,使其陷入昏迷,却未伤其性命。
苏墨渊将其拖到一处绝对隐蔽的巨石之后,指尖再次泛起幽光。这一次,他并非进行粗暴的搜魂,而是施展了一种更为精妙、也更耗费心神的秘术——记忆编织。
他以自身强大的神念为笔,小心翼翼地侵入对方识海,在其记忆长河中,选取了一段关于“偶然听到两位小头目密谈”的空白天隙,然后开始“编织”:
记忆中,这名暗哨在一次轮换间隙,于矿坑深处一处回声良好的地方,“无意中”听到了两位化龙境小头目的低声交谈。交谈内容令人心惊——紫府圣地似乎已经察觉了暗影堂的潜入,并且不知通过何种渠道,掌握了他们此次前来黑岩城的核心任务(指向星陨神铁)的关键证据!圣地高手正在暗中集结,预计就在今夜子时,将对他们这处藏身点发动雷霆万钧的毁灭性打击,意图将他们一网打尽!
苏墨渊精心构织着这段记忆的每一个细节:对话的语气、内容的紧迫性、提到的零碎证据、乃至当时环境中细微的风声和矿石气味。他力求让这段被植入的记忆天衣无缝,真实到让当事人深信不疑,甚至能回忆起那种偷听到机密后、肾上腺素飙升的紧张与恐惧感。
完成这一切后,苏墨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便悄然离去,将那昏迷的暗哨留在原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自行苏醒,而那段“惊心动魄”的记忆,将会成为他第一时间上报的“绝密情报”。这足以在暗影堂内部引发一场不小的地震和恐慌。
祸水东引,让逆盟和紫府圣地先去狗咬狗,他便可趁乱从容离去,前往陨星山脉。
处理完这一切,苏墨渊感觉心中稍定,准备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他选择了一条堆满废弃矿石、极少有人行走的狭窄坑道作为离开的路径。坑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尘土味。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坑道,看到外面天光的刹那,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坑道的出口,不知何时,竟被一个身影堵住了。
那是一个怎样邋遢的形象啊!一身道袍油腻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东一块西一块地沾着不知名的污渍。头发乱糟糟地结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栖息了无数鸟雀的巢穴。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红得发亮的朱漆酒葫芦,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对着苏墨渊,正仰着脖子,对着葫芦嘴“咕咚咕咚”地豪饮,浓郁刺鼻的劣质酒气,即使隔着数丈远,也扑面而来。
苏墨渊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以他化龙巅峰的修为,以及《源天神觉》时刻运转的敏锐灵觉,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老道士是何时出现,如何出现在这坑道出口的!此人,就如同凭空冒出来一般,其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他瞬间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法力在经脉中无声奔腾,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一缕凝练至极、足以撕裂虚空的混沌之力已然在指尖酝酿。他沉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坑道内回荡:
“前辈何故挡我去路?”
那老道士仿佛这才被声音惊动,喝酒的动作一顿,慢悠悠地,带着几分醉意地转过身来。
一张红润得有些不正常的脸庞,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一双眼睛看似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污。胡子拉碴,上面还沾着几点酒渍。当他那双看似无神的眼睛扫过苏墨渊时,后者却感觉仿佛有两道无形无质、却又洞彻心扉的目光,瞬间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隐藏,乃至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
“嗝……”老道士打了个响亮得有些夸张的酒嗝,一股更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草药的古怪味道弥漫开来。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
“嘿嘿,小子……心肠挺黑,手段也挺辣……祸水东引这手玩得,溜得很嘛……不错,不错,很合老道我的胃口。”
苏墨渊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警惕:“晚辈不知前辈在说什么。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装,接着装!”老道士晃了晃手中巨大的酒葫芦,眯缝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狡黠的光芒,“篡改记忆,挑拨离间,把这黑岩城的水搅得更浑,自己好拍拍屁股走人……这手段,老道我年轻那会儿也常干!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凑近了几步,那股混合型气味更浓了,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就凭这点小聪明,你可救不了你那个被锁在星辰殿里,用星辉吊着命的小女娃子。”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苏墨渊的脑海!他浑身剧震,一直竭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破碎,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与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妹妹苏晚的状况,是他内心深处最沉重、最不容触碰的逆鳞!这神秘莫测、邋遢不堪的老道士,竟然一口道破,甚至连细节都如此清晰!
“你——到——底——是——谁?!”苏墨渊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周身气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狂暴而危险。坑道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碎石微微颤抖。他袖中的手指已然并拢如剑,那缕混沌之力蓄势待发,哪怕明知不敌,他也绝不会坐视任何人威胁到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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