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万籁俱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石村仿佛一头陷入了最深沉睡眠的巨兽,连守夜人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而遥远。
苏墨渊悄然睁开双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没有点燃油灯,借着从窗口木缝透入的、微乎其微的星光,他最后一次,深深地、贪婪地凝视着身旁熟睡的苏晚。小家伙似乎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甜甜的、毫无防备的笑意,在这漆黑的夜里,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昙花,纯净得令人心碎。
心中那根名为不舍的弦被狠狠拨动,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苏墨渊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留下来,永远守护在这份安宁旁边。但他知道,不能。短暂的安宁,换不来永久的太平。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在苏晚光洁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无尽眷恋与决绝的告别吻。
然后,他毅然转身,动作轻捷如狸猫,背起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行囊,提起那对冰冷而狰狞的“獠牙短矛”,没有一丝留恋,如同真正融入了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石屋,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屋内的温暖与牵挂,暂时封存。
他没有选择从防守严密的村口离开,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挽留。他绕到村落一侧,靠近茂密山林、栅栏相对简陋的地方。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后,他体内苦海境神力微微流转,身形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脚下发力,几个轻盈而精准的起落,便如同猿猴般敏捷地翻越了那由粗大原木和坚韧藤蔓捆绑而成的栅栏,身影一闪,彻底没入了外面那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茫茫山林之中。
呼——
一股带着原始野性、冰冷刺骨的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发丝飞扬。身后石村那点微弱的灯火和安宁,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未知的危险所取代。一种孤身闯入蛮荒的苍凉与警惕感,瞬间充斥了他的身心。
按照贴身收藏的骨片上那模糊不清的地图指引,以及神识中那微弱却持续存在的空间道标感应,百断山位于石村的西北方向,距离极其遥远,途中需要穿越广袤无垠、危机四伏的未知山脉、遍布陷阱的沼泽湿地以及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这对于一个初次独自远行、仅有苦海境初期修为的修士而言,无疑是一场步步惊心、九死一生的残酷考验。
离开石村庇护范围的瞬间,苏墨渊便将自身的警惕性提升到了极致。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却敏锐的大网,以自身为中心,尽可能地向四周延伸开来,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草木的每一次摇曳,土壤中虫豸的微弱蠕动,远处风吹过树梢带来的细微声响,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变化……所有的一切信息,都被他高速运转的大脑接收、分析、过滤。他手中的“獠牙短矛”紧握,冰冷的矛尖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时刻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肌肉微微绷紧,如同上了弦的强弓,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致命攻击。
白日的蛮荒山林,看似生机勃勃,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实则处处暗藏杀机,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体现。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比人还高的灌木丛中,锋利的叶片边缘轻易就能划破普通人的皮肤。他曾遭遇大群翅膀边缘闪烁着金属寒光、性情凶悍嗜血的铁喙秃鹫,它们如同不祥的乌云,在高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呱噪,冰冷贪婪的目光扫视着大地,觊觎着任何可能的食物,包括落单的旅人。苏墨渊不得不收敛气息,借助茂密树冠的掩护,快速通过那片区域。
他曾误入一片色彩斑斓、弥漫着诡异粉色瘴气的沼泽地带,空气中飘荡着甜腻而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脚下的“土地”松软粘稠,布满陷阱,稍有不慎便会陷入灭顶之灾。幸好他的神识提前感知到前方能量的异常波动和土壤结构的不稳定,立刻屏住呼吸,运转神力护住心脉,果断放弃了直线前进,耗费了极大的体力和时间,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才得以脱离那片死亡区域。
他甚至曾在翻越一道山脊时,远远地望见下方一条清澈的山涧旁,一头体型堪比小型山丘、周身隐隐环绕着土黄色光芒、散发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撼地岩熊”正在低头饮水。那巨熊随意的一个摆首,锋利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一声低沉的咆哮便震得周围树木簌簌发抖,其实力绝对达到了苦海境后期,甚至可能是巅峰!苏墨渊头皮一阵发麻,立刻将自身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趴在茂密的草丛中,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直到那庞然大物饮饱水,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消失在丛林深处,他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那条看似便捷的路径,选择了更加崎岖难行、但相对安全的路线,这一绕,便是多走了大半日的路程。
而夜晚的蛮荒,则更像是卸下了伪装的、属于无数夜行猎杀者的血腥盛宴舞台。当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各种诡异的嚎叫、嘶鸣、以及潜行时发出的窸窣声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幽绿、猩红、或者干脆没有任何光芒的冰冷瞳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闪烁明灭,充满了贪婪与杀戮的欲望。苏墨渊不敢生起篝火,那明亮温暖的火光在黑暗中无异于最醒目的靶子,会吸引来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他只能依靠神识的感知,寻找相对隐蔽的天然树洞、或者岩石之间的狭窄缝隙,作为临时的栖身之所。在进入之前,他会在周围布置一些用纤细藤蔓、枯枝和小巧铃铛(用兽骨和石子自制)组成的简易预警机关。然后便盘膝坐下,以《苦海卷》的修炼来代替睡眠,同时保持着至少一半的神识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不敢有丝毫松懈。
食物和饮水开始成为严峻的问题。出发时携带的肉干和清水在持续的高强度消耗下,以惊人的速度减少。他不得不依靠【初级资源标记】功能的辅助和自身逐渐积累的野外知识,去寻找那些系统判定为无毒、可食用的野果、富含淀粉的植物根茎,以及寻找干净、未被污染的水源。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危险。
在一次寻找水源的途中,他与一头守护着几株结满红色浆果灌木的“影爪山猫”狭路相逢。这头山猫体型流畅,肌肉贲张,一双猫瞳在黑暗中闪烁着狡黠而残忍的光芒,其实力稳稳达到了苦海境中期,尤其擅长速度和隐匿突袭。为了那几串能够补充体力和水分的浆果,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那山猫速度快得惊人,如同真正的影子,在林木间穿梭,利爪挥出,带起道道撕裂空气的寒光。苏墨渊将“獠牙短矛”舞得密不透风,将多日苦修和实战磨练的成果发挥到极致,凭借短矛的锋利和偶尔在压力下本能激发的一丝惨烈“势”,才勉强与这头敏捷的猎手周旋。战斗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苏墨渊身上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鲜血染红了衣衫,最终才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一矛洞穿了山猫相对脆弱的脖颈,将其击杀。他自己也几乎脱力,左臂上一道伤口尤其狰狞,火辣辣地疼。
他靠在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忍着钻心的疼痛,用随身携带的清水小心冲洗伤口,看着翻卷的皮肉和渗出的鲜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取出自制的金疮药粉,咬着牙,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刺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再用干净的、煮沸晾干后的布条,仔细地将伤口包扎起来。看着那狰狞的伤痕,他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有了更加清醒和深刻的认识。这片大荒的残酷,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直接和血腥。
不够!还远远不够!?他在心中无声地咆哮,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仅仅是前往百断山的路途就如此艰难险阻,步步杀机,若是真的进入了那片汇聚了各方势力天才、遍布上古遗种和诡异禁制的百断山,自己这点苦海境初期的实力,恐怕真的连成为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这股强烈的刺激,让他变得更加专注和疯狂。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间隙,哪怕只有短短一刻钟,也会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苦海卷》,引导着周围远比石村稀薄且驳杂许多的天地灵气入体,如同沙里淘金般,艰难地提炼着那一丝丝可用的能量,注入苦海,开拓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灰暗海域,凝练着自身的神力。身上的伤口在灵气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缓慢地愈合着,带来麻痒的感觉。而他的眼神,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艰难跋涉、生死搏杀和疯狂修炼中,被磨砺得更加深邃、冷冽、坚韧,如同在极寒深渊中浸泡了千年的玄铁,闪烁着不动声色的寒光。
这一日,根据空间道标的持续感应,他来到了一片巨大的、仿佛被太古神人以无上伟力硬生生撕裂开的大地伤痕之前——裂风峡谷。
站在峡谷边缘,狂风呼啸,卷起他的长发和衣袍,发出猎猎声响。两侧峭壁如同被巨斧劈开,陡峭得近乎垂直,直上直下,深不见底。向下望去,只有一片翻滚不休、浓郁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阻隔了一切视线。雾海深处,隐隐传来令人头皮发麻、心悸不已的、不知名生物的低沉嘶吼与某种翅膀剧烈扇动的诡异声响,仿佛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凶物。
根据骨片地图上极其简略的标注,横穿这片“裂风峡谷”,是通往百断山方向的一条捷径,可以节省至少十日的漫长路程。但旁边那两个用古老字符刻下的、殷红如血的“危”字,却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意味。
是稳妥起见,耗费更多时间和精力,冒着未知风险绕行这不知边际的巨大峡谷?还是……冒险一试,直面这峡谷中的未知恐怖,搏一把那节省下来的宝贵时间?
苏墨渊屹立在狂风肆虐的悬崖之巅,身形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一动不动。他凝视着下方那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九幽地狱的灰色雾海,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绕行,意味着更多无法预料的危险,以及那迫在眉睫的百断山开启时限的压迫;穿越,则要直接面对这峡谷中弥漫的、连地图都特意标注“危”字的致命威胁。
时间一点点流逝,狂风卷起的砂砾打在他的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半晌,他眼中所有的犹豫、权衡、乃至一丝本能的恐惧,都如同被烈阳蒸发的露水,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前方纵是刀山火海,幽冥地狱,若因畏惧而裹足不前,心生退缩,又何谈攀登绝巅,掌控自身命运?!何谈守护想守护之人?!
一股沛然莫御的豪情与斗志,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冲破了他所有的顾虑!
他不再犹豫,眼神锐利如鹰隼,目光死死锁定在峡谷对面,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距离此地约莫二三十丈远的一处较为突出的黑色岩石平台。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体内苦海境的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疯狂灌注于双腿经脉之中!
后退,助跑,冲刺!
在到达悬崖边缘的刹那,他猛地一脚踏碎了一块边缘的岩石,身体如同脱离了大地束缚的苍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着对面那处平台,纵身飞跃而去!
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弧线!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獠牙短矛”已如毒蛇般微微抬起,矛尖直指下方翻腾的雾海,全身肌肉紧绷,神识催发到极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雾气中袭来的任何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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