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巷的槐花开得最盛时，风一吹，细碎的白便铺满整条巷子，落在修车铺的铁架上、朱晓芒的画夹上，也落在李飞渐渐舒展的眉梢。经过前几日的拉扯与和解，两人之间的局促淡了许多，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温柔，像槐花香，悄无声息地浸进每一寸时光里。
李飞不再刻意避开朱晓芒，每日清晨，总能看见她拎着竹篮站在巷口，有时是温热的糯米团，有时是刚摘的槐花，笑着递给他，眼底的光，比朝阳更暖。他依旧会蹲在修车铺前忙活，只是身边多了个支着画架的身影，朱晓芒不再只画他修车的模样，有时会画落在车架上的槐花，有时会画他认真打磨零件的侧脸，笔尖流转间，全是藏不住的在意。
他也学着回应这份温柔。朱晓芒画画时，他会搬来小马扎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给她扇风，或是把自己磨得光滑的小木块递给她，让她当画架的支撑；她不小心沾到颜料时，他会掏出那块被她绣了槐花的布包（如今他每天都戴在扳手上，小心翼翼地护着，不再让它沾到油污），轻轻帮她擦拭，动作笨拙却温柔，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时，不再像从前那样触电般缩回，只是会悄悄放慢动作，任由那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变故是在一个午后降临的。朱晓芒的母亲寻到了修车铺，穿着干净的衬衫，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看着正在给朱晓芒递水的李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晓芒，跟我回家，以后别再往这儿跑了。”
朱晓芒的脸色瞬间白了，攥着画夹的手紧了紧，上前一步挡在李飞面前：“妈，我不回去，我在这儿画画，怎么了？”
“画画？”朱母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李飞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又看了看杂乱的修车铺，眼底的疏离更甚，“你是要考美术学院的人，总跟一个修车的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你？”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李飞的心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紧了手里的扳手，布包上的槐花硌得掌心发疼，却比不上心底的涩意。他知道，朱母说的是实话，他和朱晓芒，就像铁锈与槐花，一个满身烟火气，一个干净又明亮，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阿姨，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再打扰晓芒了。”李飞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朱母的目光，眼底没有自卑，只有一片平静的落寞，“她是要去远方的人，我不该耽误她。”
“小飞哥！”朱晓芒猛地回头，看着他的眼睛，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你别这么说，我们没有耽误彼此，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不管别人怎么说！”
“晓芒，别任性。”朱母拉住她的胳膊，语气冷了几分，“跟我回家，以后不准再踏近这里一步。”
朱晓芒挣扎着，却被朱母拽着往巷外走，她回头望着李飞，哭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无助与不舍。李飞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带走的背影，看着她手里的画夹掉在地上，画纸散落出来——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纸上的他，蹲在槐树下，手里握着扳手，身边开着一朵小小的槐花，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画纸，指尖抚过画纸上自己的身影，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槐花，眼眶突然发热。朱母的话，像魔咒般在耳边回响，他想起自己的出身，想起满身的油污，想起那些旁人的闲言碎语，原来，他一直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他就像墙角的杂草，永远也配不上温室里的花。
那之后，朱晓芒很久没有再出现在青柳巷。李飞把她的画纸小心翼翼地收在工具箱里，和那个布包放在一起，每日依旧蹲在修车铺前忙活，只是眉眼间，又多了几分从前的落寞，扳手转动的节奏慢了许多，连打磨零件的力道，都轻了不少。巷口的槐花开了又落，落在他的工装裤上，落在车架上，他却再没心思去管，只是偶尔会对着空荡荡的巷口发呆，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握着他的手，教他画槐花的模样。
直到一个暴雨夜，李飞正在收拾工具，准备关店，突然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熟悉的呼喊：“小飞哥！小飞哥！”
他猛地抬头，看见朱晓芒冒着暴雨跑了过来，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身上的衬衫也湿透了，却紧紧护着怀里的画夹，眼神坚定，像一束穿透暴雨的光，落在他灰暗的世界里。
“晓芒？你怎么来了？”李飞慌忙撑起伞，跑过去把她护在伞下，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妈不是不让你来了吗？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多危险。”
“我不管我妈怎么说。”朱晓芒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和泪水，却笑得格外灿烂，她把怀里的画夹递给他，“小飞哥，我画好了，我把我们一起在槐树下的样子画好了，你看。”
画夹翻开，李飞的呼吸猛地滞涩。纸上是青柳巷的槐花雨，他蹲在修车铺前，手里握着扳手，身边的朱晓芒支着画架，回头冲他笑，眉眼弯弯，槐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画纸上，温柔得不像话。画纸右下角，依旧是一行小小的字，只是这一次，比以往更坚定：“槐花不会因为长在巷口就卑微，我也不会因为喜欢你，就觉得丢脸。”
暴雨还在下，伞下的空间里，槐花香混着雨水的清冽，缠在一起。李飞抱着画夹，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神坚定，像一束光，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迷茫与自卑。他突然明白，那些所谓的身份差距、旁人的闲言碎语，在这份坚定的喜欢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指尖带着他独有的机油味，却不再觉得自卑。“对不起，晓芒。”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以前是我太胆小，总想着逃离，以后不会了。不管你妈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不会再把你推开了。”
朱晓芒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暴雨的寒凉。“小飞哥，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我去考美术学院，你把你的修车铺打理得越来越好，等我毕业了，我就回来，给你画满一屋子的槐花，画满一屋子的我们。”
好！李飞重重点头，眼眶发热，却笑得格外灿烂。
暴雨渐渐小了，伞下的两人，并肩站在修车铺前，看着巷口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青石板路，看着落在车架上的槐花，心里都充满了希望。李飞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心底的那层厚厚的铁锈，终于被她的温柔与坚定，一点点撬开，露出了里面藏着的温柔与热烈，像槐花开得最盛时，不顾一切，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入夜，修车铺的灯光依旧亮得很晚。李飞抱着朱晓芒送他的画，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画笔，在那辆永久牌二八杠的车架上，认真地画着槐花，一笔一笔，不再笨拙，不再犹豫，每一笔，都藏着他的温柔与坚定。巷口的槐花香，混着机油的味道，在灯光里弥漫，成了他生命里，最坚定、也最温暖的气息——那是破茧的声音，是自卑褪去的声音，是他与她，共赴未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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