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傻柱却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就那么杵在原地,一个大块头,手里那把炒菜的大铁勺沉甸甸地垂在身侧。
勺子好像有千斤重。
他看着已经坐回桌边的陈长生。
那人连个正眼都没再给他,只顾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热气。
屋里的安静,让傻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的脸烧得厉害。
自己像头斗牛一样冲进来,准备把这里闹个天翻地覆,结果人家几句关于妹妹的话,就把他浑身的气都给泄光了。
“你……你……”傻柱想放句狠话,找补点面子,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妹妹的担忧像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把那点火气挤得一干二净。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就是个傻子。
他垂下头,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耷拉着肩膀走出了屋子。
中院的月亮门“吱呀”一声晃荡。
后院许大茂家的门帘一掀,探出个脑袋。
他刚才一直在窗户根儿底下听着呢。
“哟,这不是傻柱么,这是怎么了?气冲冲地进去,怎么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出来了?灶上的盐用完了?”
他阴阳怪气地嚷嚷,声音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呵。
傻柱扭头瞪了他一眼,却没力气还嘴。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妹妹那张苍白的小脸。
后院的刘海中也把门开了一道缝,板着脸,眼神里透着琢磨。
他跟许大茂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里想的都一样:这院里,要有好戏看了。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傻柱失魂落魄的背影,脸色愈发难看。
这颗棋子,不听话了。
他想借刀杀人,把陈长生的名声搞臭,结果这把刀不仅没出鞘,还卷了刃。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傻柱那简单的脑子里种下了。
一股跟天冷无关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的气氛就透着一股古怪。
各家各户干着早上的活计,耳朵却都竖着。
贾东旭是故意把动静弄得特别大。
他出来洗脸,水泼得哗哗响,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戏文。
“有些人啊,以为自己会看相,”
他也不看谁,声音却大得足够整个院子听见,“我看就是满嘴喷粪!
乌鸦嘴!咒人出事!我看到底谁出事!”
他看见陈长生拿着本书从屋里出来,看样子是要出门。
贾东旭立马站直了,挺起胸膛,挑衅地瞪着他。
陈长生从他身边走过,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好像贾东旭就是院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争吵都让贾东旭火大。
“哎!姓陈的!”
他扯着嗓子喊,“今儿是第一天,我好好的呢!
我看到后天,要是没事,你得当着全院的面,给老子跪下磕头!”
陈长生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就那么径直走着,背影挺直,穿过后院的门洞,不见了。
“怂包!”贾东旭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满脸都是愁容。
“东旭,你少说两句吧,”她小声拉着他的袖子,“你老招惹他干嘛?万一……”
“万一什么?”
贾东旭一把甩开她的手,“你个娘们家懂什么?
那小子就是个神棍,吓唬人的!
咱们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以后就在咱们头上拉屎了!师父还指望着我呢!”
他昂首挺胸地朝着轧钢厂走去,觉得自己已经赢了第一局。
秦淮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疙瘩越揪越紧。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后院西耳房的方向,那间屋子安安静静,可越是安静,她心里就越是发慌。
傻柱在厂里食堂忙活了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的。
一个菜里放了两回盐,另一个菜干脆忘了放。
车间的工人吃着饭直抱怨,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脑子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夜里哭……头晕……站起来眼前发黑……”
陈长生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妹妹照顾得很好,他把带回来的剩菜,最好的那几块肉都留给了她。
可这够吗?他想起他爹走后的那几年,挨饿,受冻……是不是那时候就把身子骨伤了根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都开始发抖。
傍晚下班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找何雨水。
他妹妹正趴在小屋的桌子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写作业。
“雨水。”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哥!你回来啦!”何雨水脸上亮起了光,连忙站起来迎他。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下,身子晃了晃,赶紧伸手扶住了桌子边。
“怎么了?”傻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步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哥,就是起猛了。”她想笑一笑,可脸色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傻柱看着她,这次是真真正正地看着她。他妹妹瘦得像根没见过太阳的豆芽菜。
“雨水,你跟哥说实话,”
他声音很严肃,“你是不是经常头晕?就是蹲下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何雨水被他问得一愣,她犹豫了一下,不想让哥哥担心。
“就……就是有时候会。”她小声承认了。
“那晚上呢,”傻柱接着问,心随着每一个字往下沉,“你是不是还……在梦里哭?”
何雨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就是有时候做噩梦。”
全是真的。
那个姓陈的说的,全是真的。
悔恨、恐惧,还有一股滚烫的愤怒,在他胸膛里乱撞。
这股火气,不再是冲着陈长生了。
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知道该冲谁发的邪火。
他想起易中海那些年“语重心长”的教导,想起自己对他的维护,想起自己对他偶尔接济的感恩戴德。
他又想起聋老太嘴里喊的,他爹的钱……
他那颗向来简单的脑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他感觉自己好像走在一片大雾里,而那些他最信赖的人,可能就是把他推进这片大雾的黑手。
第二天过去了。
太阳升起,又落下。
贾东旭依旧活蹦乱跳。
他现在更加得意,在院子里走起路来,跟个打赢了架的大公鸡一样。
“瞧见没?我就说吧!那小子就是个骗子!”
他逮着谁跟谁吹嘘,“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我等着他给我磕头认错!”
院里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邻居,也开始觉得贾东旭说得对。
毕竟贾东旭是老住户,陈长生就是个外来的。
易中海那根绷紧的弦,也稍微松了一点。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或许那个陈长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好说中了傻柱妹妹的病。
他告诉自己别慌。只要贾东旭不出事,他就能把这局面扳回来,把陈长生彻底钉在“心怀叵测,咒骂邻居”的耻辱柱上。
第三天到了。
天色阴沉沉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下午,轧钢厂的汽笛声照常响起。
秦淮茹正在家里补衣服,心里莫名地一慌,针尖扎破了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院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上班的上班,午睡的午睡。
突然,一阵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轧钢厂的年轻工人,是贾东旭手底下的徒弟,从大门口冲了进来。他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踉踉跄跄地闯进中院,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恐惧。
“不好了!出事了!”
秦淮茹的心跳停了一拍,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那个小学徒喘着粗气,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冬日的空气,带着哭腔。
“是贾师傅!车间出大事了!他被砸了!掉下来的大铁疙瘩……腿……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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