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宫，观星殿。
殿内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古朴得有些过分。高耸的穹顶绘着周天星斗，繁复玄奥，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流转着静谧的光。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旧书卷的纸墨气，闻之令人心安。
掌门李忘生就盘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一身素白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温润如玉，没有半分仙风道骨的疏离，反而像个邻家温和的长者。
沈剑心站在他面前，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个世界真正的权力之巅。眼前的老人，一句话便能决定整个纯阳宫，乃至江湖一方的命运。
而他，即将要拒绝一份足以让任何弟子都欣喜若狂的“内定”名额。
“剑心，坐。”李忘生睁开眼，声音平和，没有半分压迫感。
沈剑心依言在对面的蒲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上阵杀敌的枪。
“昨夜，于睿已经将事情的始末都告知于我。”李忘生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沈剑心身上，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做得很好。能在名利诱惑前勘破虚妄，守住本心，这比任何神功秘籍都来得珍贵。”
沈剑心一愣，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卡了壳。
他本以为自己要先义正言辞地拒绝，再慷慨激昂地陈述理由，最后掌门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才勉强同意。剧本都想好了，怎么开局就不一样？
“掌门，我……”
“纯阳第七子的位置，意义非凡。”李忘生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缓，“它不仅是一个身份，更是一份责任。你若愿意，今日我便可昭告天下，你，沈剑心，就是我纯阳宫的下一代希望。”
来了，最终的考验来了。
沈剑心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诱惑太大了，大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点头。一步登天，从此告别稻香村保安的命运，走上人生巅峰。
可昨夜那个在月下独自练剑的少年身影，还有乔峰大哥那句“武学之道，唯坚唯纯”，像两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
他不想再当那个靠着系统投机取?的“挂壁”了。
他想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双脚，走出一条属于沈剑心的路。
“启禀掌门。”沈剑心抬头，直视着李忘生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弟子，不能接受。”
殿内一片寂静，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李忘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温和的目光似乎变得深邃起来，像夜空中的星海，让人看不透彻。
沈剑心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会引来怎样的后果。是雷霆之怒，还是彻底的失望？
“弟子愚钝，寸功未立，何德何能，敢窃居高位？”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纯阳宫弟子数千，人人皆为光大师门而勤修苦练。若弟子凭空得此殊荣，对他们不公，对纯阳不公，更是对我沈剑心自己的道心……不公。”
他将“道心”二字咬得很重。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符合这个世界价值观的理由了。
说完，他深深地低下头，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呵呵……”李忘生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充满了欣慰与赞许，“好一个‘道心不公’。”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沈剑心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能有此觉悟，贫道……很欢喜。”李忘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激动，“剑心，你可知，我纯阳立派数百载，最重的是什么？不是《紫霞功》，也不是‘镇山河’，而是‘初心’二字。”
“守住本心，方得始终。你今日的选择，证明你已经领悟了这四个字的真谛。很好，非常好。”
沈剑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就……通过了？不但没被责罚，还得到了一番表扬？
“去吧。”李忘生转身走回蒲团，重新坐下，“明日的选拔大典，照常举行。我纯阳宫的第七子，当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真才实学，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贫道期待着，能在人群中，看到你的身影。”
沈剑心晕晕乎乎地走出了观星殿，直到山巅的冷风吹在脸上，他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赌对了！
他不仅守住了自己的原则，还意外地刷了一波掌门的好感度！
回到自己的小院，乔峰和楚留香早已等候多时。
“如何？”乔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成了。”沈剑心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他将与掌门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乔峰听完，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虎目中满是赞赏：“好小子！没给哥哥我丢脸！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就该如此，有所为，有所不为！”
楚留香则摇着扇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不错不错，总算没傻到家。这世上最有趣的事，莫过于凭自己的本事，去拿那些本以为拿不到的东西。沈老弟，你现在，才算真正踏上了江湖路。”
得到两位大佬的肯定，沈剑心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沈剑心，从今天起，要靠自己打出一片天！
……
翌日，纯阳宫论剑台。
天还未亮，这里便已是人山人海。数千名纯阳弟子身着统一的蓝白道袍，汇聚于此，将巨大的论剑台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与期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纯阳第七子，这个名号已经空悬了太久。今日，新的传奇即将诞生，而他们，都是见证者。
沈剑心混在人群中，心情同样澎湃。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他也是这其中的一员，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咚——”
一声悠扬的钟鸣响彻山谷，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掌门李忘生，携紫虚子、玉虚子等六位宗师，出现在了论剑台的高台之上。
李忘生缓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方数千弟子，他那平和的声音，通过内力加持，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召集尔等前来，只为一事。”
“选拔，我纯阳宫第七子！”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李忘生抬手虚按，待声音平息后，继续说道：“纯阳第七子，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精神的传承。能当此重任者，必有常人所不及之处。”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高亢而有力。
“他，必有磐石般不可动摇的顽强意志，纵使身处绝境，亦能百折不挠！”
沈剑心听到这里，心头一跳。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被系统坑了那么多次，差点死在稻香村，我不就是百折不挠？
“他，必有一颗勘破名利、不忘初心的赤子之心，能于万千诱惑之中，坚守自己的道！”
沈剑心呼吸一窒。
不忘初心？这不就是我昨天才跟您老人家表过的决心吗？连台词都对上了！
“他，更需身负一门惊天动地的绝世武学，能在我纯阳宫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护佑山门！”
沈剑心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绝世武学？《万剑归宗》算不算？算！太算了！
原来如此！
沈剑心瞬间“悟”了。
掌门昨天说期待在人群中看到我的身影，根本不是客套话！他根本就没打算搞什么公平选拔，他早就选定我了！
今天这场大典，不过是走个过场，是为了给我一个在众人面前闪亮登场的机会！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在为我铺垫，都是在疯狂暗示！
这，这是何等的厚爱！
掌门，您老人家为了我，真是煞费苦心啊！
沈剑心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辜负掌门的这番良苦用心了。
他要站出来，他要回应这份期待！
就在李忘生话音落下，准备宣布最终人选的那一刻。
沈剑心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在周围无数道错愕的视线中，昂首挺胸，一步踏出了人群。
他对着高台上的李忘生，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弟子沈剑心，愿为纯阳，万死不辞！”
这一刻，整个论剑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独自站在空地上的身影。有疑惑，有不解，有嫉妒，也有茫然。
高台上的几位宗师，也是面面相觑。玉虚子祁进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小子，在搞什么名堂？
李忘生也愣住了，他看着台下那个一脸“我已经准备好接受荣耀”的沈剑心，温和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迷茫。
他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
沈剑心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豪情万丈。
来吧，掌门，请大声地念出我的名字！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获奖感言。
然而，李忘生只是顿了一下，便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沈剑心，看向了他身后的人群，用一种比刚才更加洪亮的声音，宣布了那个名字。
“我宣布，新任纯阳第七子便是——”
“初级弟子，齐元！”
“齐元”二字，如同两道天雷，直直劈在沈剑心头顶。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慷慨激昂，到错愕，再到呆滞，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谁？
齐元是谁？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在他身后，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材瘦小、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一脸懵圈地被同伴推了出来。
少年穿着最普通的初级弟子服饰，洗得有些发白，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和不知所措。
正是昨夜那个在月下练剑的少年。
少年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中，他看看高台，又看看杵在前面的沈剑心，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齐元，上前来。”李忘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他绕过如同石化般的沈剑心，低着头，快步跑向高台。
全场的目光，也随着少年的移动，从沈剑心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沈剑心感觉自己成了全场的笑话。
那一道道目光，仿佛都变成了实质的利剑，将他扎得千疮百孔。尴尬、羞耻、无地自容……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社死，这绝对是史诗级的社死现场！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祈求祁进师叔给他一记“无我无剑”，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机械地、僵硬地转过身，想退回到人群里。
就在这时，那个叫齐元的少年，正好从他身边走过。因为紧张，少年的脚步有些踉跄，怀里揣着的一样东西，也因此滑落了一角，露出了破旧的封面。
那是一本线装的册子，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用拙劣的笔迹写着四个大字。
沈剑心只是不经意地一瞥，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彻底定在了原地。
那四个字，他再熟悉不过。
《纯阳别册》。
那是他前几天，随手扔进山涧里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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