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张铭几人尽量低调，但第二天一早，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当社员们陆续来到队部前面的空地上，等着队长和书记分配当天活计时，张铭几人的出现，瞬间就成了焦点。
“铭子！回来了？听说你们这回可发了大财了！”
“建设，快说说，那六匹叶到底卖了多少钱？”
“志军，参真是长树桩上的？咋那么邪乎呢？”
“二牛，参多大个儿？真有说的那么神？”
呼啦一下，二十几号人就把张铭、杨春明几个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脸上洋溢着好奇、羡慕甚至是一点点嫉妒。
人群里，张铭也看到了陈德勇，他缩在人群后面，脸色复杂，眼神躲闪，想必是听说了那参就长在他当初撒尿的树桩上，心里不知道是个啥滋味。
杨春明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咳嗽一声，摆摆手，大声说道。
“哎呀，大伙儿可别听风就是雨，没传的那么邪乎，也没卖那么多钱！”
张铭接过话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惋惜的笑容。
“是啊，大海叔，各位乡亲，那参是长得稀奇，长树桩子上，可也正因为长树桩上，根须展不开，形体短粗，看着个大，实则不压秤，拢共就出了三两。
品相嘛，也就那么回事，毕竟是长在木头里的，比不上正儿八经土里长的。”
赵建设在一旁帮腔。
“可不是嘛，咱们兴冲冲拿到县里收购站，人家老师傅一看，就说这参长得偏，价上不去。好说歹说，才给了一千块钱。”
王志军也点头。
“对，一千块。咱们五个人，铭子仗义，非要按规矩平分，一人得了两百。说起来是笔大钱，可跟大伙儿传的什么三五千，那可差远了。”
李二牛憨厚地补充。
“能卖上一千，咱都知足了，多亏了铭子眼力好。”
他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口径一致，把参的价值往低了说，表情真诚，带着点“美中不足”的遗憾。
围观的人群听着，兴奋劲儿消退了不少，开始窃窃私语。
“才一千啊？我还以为得好几千呢！”
“长树桩上，是不比土里的，能卖一千也不错了。”
“一人两百，啧，也不少啦，顶好几个月工分呢。”
“张铭倒是仁义，还平分。”
这时，大队书记赵大海和队长于善海也来了。
赵大海听到议论，走到张铭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
“好小子！不管卖了多少钱，能给集体……哦不，是给你们自己，增加收入，就是好样的！发现了六匹叶，这就是本事，是运气！咱们大队脸上也有光！”
他这话表面上是夸赞，实则也是帮张铭他们定下调子，免得有人眼红生事。于善海也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干活！今天男劳力，一部分继续去货屋子那边帮忙，剩下的，上山，打耧土！”
“打耧土”是参地里的一项技术活，就是在参苗生长期间，用特制的木耧子将参垄两侧的土壤耧得松软平整，既利于保墒，也能清除小草。
这活在参业队里算是最轻省、工分又高的好活计，以往都是安排那些有经验、跟干部关系近的老把式，或者像赵建设这样出身好的年轻人，像张铭这样的，以前根本轮不到。
但今天于善海念名字时，第一个就念到了张铭。
“张铭，你今天也上山，打耧土。”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张铭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既是赵大海有意照顾——毕竟私下说了明年让他当技术员，也是一种无形的认可和地位的提升。
他赶紧应了一声。
“哎，好的，队长。”
上了山，分配到参地里，张铭拿起那长长的木耧子，开始干活。
他心思细，手上稳，这活干起来并不吃力。
很快，他就感受到了周围人态度的明显变化。
以前他在队里，虽说因为肯干、脑子活，不算最底层，但也绝不是什么中心人物。
可今天，一起干活的几个年轻人，包括两个以前跟他关系只是一般的，都主动凑过来，没话找话。
“铭子，歇会儿，抽根烟。”
一个叫孙老五的小伙子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过一根经济烟。
“铭子，喝口水不？我这儿带了凉白开。”
另一个也赶紧把水壶递过来。
干活间隙休息时，大家围坐在一起，话题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引到放山、看山场、辨山货上，言语间充满了对张铭的奉承和打探。
“铭子，你这眼力是咋练的？教教咱们呗？”
“就是，下次再要进山，可得带上兄弟我啊，我给你扛行李！”
“那老林子啥地方容易出货？给指点指点？”
张铭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些人热情的背后，是想套近乎，指望着下次能跟着他进山捡便宜。
他只好含糊地应付着，只说上次是运气，碰巧了，对于具体的山场、诀窍，一概推说不懂或者说那是老放山人秘不外传的，不能乱说。
即便如此，放工下山的时候，还有两个人抢着要帮张铭扛那木耧子，弄得张铭哭笑不得，连连推辞才作罢。
从这天起，张铭在村子里的处境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需要靠拼命干活才能挣足工分的普通青年，几乎是一夜之间，他成了东江沿大队的“红人”。
每天中午放工，社员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墙根边吃自带的干粮时，张铭身边总是围着一圈人，除了杨春明、赵建设这些真正的伙伴，更多是些抱着各种心思来套近乎的。
“铭子，啥时候再进山转转？带上哥一个，出了货，你拿大头！”
“铭子，我听说黑瞎子沟那边老货多，要不咱哪天去看看？”
“铭子，你看我这体格，进山绝对不拖后腿！”
这种过度的热情让张铭感到不胜其烦。
他本性喜静，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更不想被当成寻宝的指路人。
他每次都是敷衍了事，说最近队里活忙，没空，或者说放山讲究时运，不能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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