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兴致勃勃，归时垂头丧气，还抬着个伤员，别提多狼狈了。
张铭憋着一肚子火，脚下生风，比来时快了很多，中午时分就回到了东江沿村。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大队书记赵大海家。
赵大海正准备吃午饭，看到张铭一个人阴沉着脸回来，很是意外。
“铭子？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其他人呢？”
张铭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把嘴，才没好气地把山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如何立规矩，如何有人乱喊诈山，如何有人乱坐树墩，如何陈德勇不守规矩离队撒尿被蛇咬，以及最后那些人还想抛下伤员继续找参的心思……
赵大海听着，脸色越来越黑，最后气得一拍炕桌。
“胡闹！简直是一群混账东西！一点规矩都不懂！眼里就只有钱！这样的人，能成什么事？”
他气得在屋里踱步。
“幸亏你回来了！这要真出了大事，我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
发完火，他又赶紧问。
“德勇那小子咋样？咬他的蛇确定是乌草蛇？没大事吧？”
张铭点点头。
“嗯，有人看清了，是乌草蛇。毒性不大，就是得受几天罪，消肿就好了。”
赵大海这才松了口气，重重坐回炕上，感慨道。
“不幸中的万幸啊！这要是碰上有毒的蛇，后果不堪设想！铭子，这次多亏了你警惕，及时带他们下来了。这帮兔崽子，回来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们不可！”
他留张铭在家吃饭，张铭心里烦闷，婉拒了。
“不了，大海叔，我吃不下。我先回去了。”
赵大海也没强留，让儿子送张铭出了门。
张铭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村西头老李太太家。
苏安瑛正在屋里做针线活，看到丈夫这么早就回来了，而且脸色不好，很是惊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铭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好几天吗？出啥事了？”
“没事，山没放成，提前回来了。”
张铭不想多说那些糟心事，把背囊放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苏安瑛见他不想说，也没多问，赶紧说道。
“你还没吃饭吧？我这就给你热饭去！早上贴的饼子还有，锅里还有碴子粥，我再给你切点咸菜。”
张铭看着妻子忙前忙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烦躁。
他注意到苏安瑛的午饭似乎很简单，便问道。
“你中午吃的啥？就吃这些？不是让你把从通化买的罐头打开吃吗？你怀着孩子，得加强营养。”
苏安瑛一边麻利地生火热粥，一边小声说。
“我吃了，饼子就咸菜挺好的。那罐头金贵，留着吧，万一家里来个客人啥的，也能撑撑场面。”
张铭一听，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啥客人不客人的！你现在是最需要营养的时候！那罐头就是给你买的！明天就打开吃了，听见没？别舍不得！”
苏安瑛看着丈夫严肃的表情，心里甜甜的，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
很快，粥热好了，苏安瑛给张铭盛了一大碗稠乎乎的碴子粥，又拿了两个贴饼子和一小碟咸菜。
张铭也确实饿了，接过碗筷，大口吃起来。
苏安瑛坐在旁边，拿起一张煎饼，抹了点酱，卷了根大葱，递给他。
“就着这个吃，香。”
张铭接过妻子递来的煎饼卷大葱，咬了一口，家的温暖和踏实感渐渐抚平了他心中的怒气。
虽然这次带队进山闹得不欢而散，但至少，他平安回来了，妻子也安好。
其他的糟心事，暂时都可以抛到脑后了。
苏安瑛把张铭从通化买回来的肉罐头仔细收好，想留着以后待客用。
张铭虽然不赞同，觉得妻子怀孕更需要营养，但看她那副节俭惯了的样子，也不忍心多说什么，只是心里琢磨着，以后得多想办法弄点好吃的给她补身体。
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张铭换了身干活的旧衣服，拿起渔网和背筐，准备去江边下挂网。
他之前已经跟松江河林业局食堂的郭组长打过招呼，每周送鱼的生意不能断，这是家里稳定的收入来源。
下完网，张铭背着空筐回村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还没进村，他就感觉气氛不对，路上遇到的村民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隐约听到“陈德勇”、“放山”、“蛇咬”之类的词，心里一沉，知道山上的事已经传开了。
正走着，妹妹许世琴急匆匆地从村里跑出来，看到张铭，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担忧。
“二哥！你可回来了！不好了！陈德勇他爹妈带着人，把陈德勇抬到李奶奶家门口了！正闹着呢！
说陈德勇是跟你进山才被蛇咬的，让你赔医药费，还要赔误工费！妈和嫂子都在那儿拦着呢！”
张铭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陈德勇被送到赤脚医生那里，医生建议送去医院，他们倒好，不先顾着儿子的伤，反而先跑来讹钱！
他二话不说，加快脚步往村西头老李家赶去。
离老远，就看到李家那低矮的院墙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院门口，陈德勇躺在那副简易担架上，哼哼唧唧，小腿肿得老高，用破布胡乱包着。
他爹陈永福正脸红脖子粗地跟同样怒气冲冲的许成厚对骂着。
陈婆子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干嚎。
“没天理啊！我儿子好好的人，跟你家张铭进一趟山，就变成这样了！你们老许家得负责啊！赔钱！不赔钱今天就没完！”
周桂兰和苏安瑛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紧紧护着门，不让陈家人往里冲。
苏安瑛看到张铭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张铭拨开人群，大步走到院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陈家人，最后落在陈永福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
“陈叔，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抬着德勇兄弟堵我家门，想干啥？”
陈永福看到张铭，像是找到了正主，立刻调转枪口，指着张铭的鼻子骂道。
“张铭！你个小兔崽子还敢回来？我儿子跟你进山，被你害得让蛇咬了！这医药费、误工费，你必须赔！少一分都不行！”
陈婆子也爬起来，尖声附和。
“对！赔钱！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张铭看着他们这副嘴脸，气极反笑。
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村民，提高声音，把山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
“各位乡亲都在这儿，正好给评评理！我张铭带人进山，是不是立了规矩？是不是三令五申，要守山里的规矩，听指挥？
可他们是怎么做的？有人乱喊乱叫，诈山惊神！有人不听劝告，乱坐山神爷的饭桌子！最可气的是陈德勇！”
他猛地指向担架上的陈德勇，厉声质问。
“陈德勇！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你腿上的蛇咬伤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你憋不住尿，不听招呼，偷偷离队，跑到树桩后面撒尿，惊了藏在树根里的蛇，才被咬的？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们，不准单独行动？有没有说过山里蛇虫多，要小心？”
陈德勇被张铭凌厉的目光和连珠炮似的质问吓得一哆嗦，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最后干脆把头扭到一边，哼哼的声音更大了。
他这反应，等于默认了张铭的说法。
围观的村民顿时哗然！
“好家伙！自己作死，还怪别人？”
“我说呢，乌草蛇一般不主动咬人，肯定是惊着它了！”
“这老陈家也太不地道了！自己儿子不守规矩出事，还跑来讹钱！”
许成厚本来就在气头上跟陈永福对骂，此刻听张铭说完原委，更是火冒三丈！
他之前只知道儿子带队进山闹得不愉快提前回来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现在一听，原来是这帮人屡次三番坏规矩，自己作死，还敢倒打一耙！
他指着陈永福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永福！你个老不要脸的！你们家先是眼红我儿子打了黑瞎子挣了钱，跑去讹诈没成！又撺掇一帮懒汉跟着我儿子进山，想借他的财运！
现在自己儿子不守规矩被蛇咬了，还有脸跑来要钱？我告诉你！赶紧给我抬着你的宝贝儿子滚蛋！再敢在我儿子门口撒泼，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真当我们老许家好欺负是不是？”
周桂兰也气得浑身发抖，护在苏安瑛身前，对着陈家人骂道。
“滚！都给我滚！想讹钱，没门！”
陈永福和陈婆子被张铭揭了老底，又被许成厚夫妇一顿臭骂，再加上周围村民指指点点的议论和嘲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彻底没了刚才的气焰。
陈永福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几句，但看着许成厚那要吃人的眼神和周围一片谴责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悻悻地一跺脚，灰溜溜地招呼自家人。
“还愣着干啥？丢人现眼！抬上人，走！”
陈家人在一片哄笑声中，抬着哼哼唧唧的陈德勇，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走了。
一场闹剧，再次以陈家的惨败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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