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外的土路被初春的雨泡得泥泞,车轮碾过辙印时,溅起的泥点糊在车帘上,像一块块丑陋的黑斑。胡媚娘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怀里揣着那支断裂的羊脂玉簪,指尖反复摩挲着断口处的粗糙——簪身原本温润的玉色,不知何时沾了层洗不掉的灰翳,像她此刻的心境,蒙着化不开的阴霾。
对面的陈万山正低头处理肩上的伤口,玄铁剑造成的伤还没愈合,黑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在粗布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暗沉。他用指尖蘸了点引诡录残页的黑雾,往伤口上一抹,黑血瞬间止住,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蜿蜒的黑色疤痕,像条小蛇缠在肩颈间。胡媚娘看着那道疤痕,心里的不适感又涌上来——体内的邪虫像被这黑雾唤醒,在血管里钻得更欢,连带着眼前都开始晃,仿佛又看到道士临死前的眼睛。
“快到了。”陈万山收起残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他掀开马车帘,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那就是陈家村,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村里的人都淳朴,给点好处就听话,没人会知道我们的底细。”
胡媚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陈家村坐落在山坳里,青瓦白墙的房子错落在田埂间,田地里还有村民在弯腰耕种,远远看去,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可这幅画在她眼里,却渐渐蒙上了血色——她知道,陈万山的到来,会把这份安静彻底撕碎。
马车刚停在村口,就围上来几个村民,有扛着锄头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眼神里满是好奇。“这不是万山吗?你咋回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前,是陈万山的邻居李伯,看着他长大的,“听说你在外面当大官,咋穿得这么……”
陈万山没等他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递到李伯手里:“李伯,这几年在外面忙,没顾上回来看您。这点银子您拿着,给家里添点东西。”
李伯接过银子,手都在抖,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花:“万山啊,你真是有出息!还惦记着我们这些老邻居!快,家里坐,我让你婶子杀鸡!”
其他村民见了,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陈万山不慌不忙,从马车上搬下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全是碎银子,他抓起一把,往人群里一撒:“大家别客气,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银子大家分了,就当我给村里的见面礼!”
村民们抢着捡银子,脸上满是欢喜,看向陈万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胡媚娘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愧疚像针扎似的疼——这些银子,是陈万山从清和县百姓手里搜刮来的,是用李秀才、王老汉的命换来的,现在却成了他收买人心的工具。
“媚娘,别站着了,我们去看看宅子。”陈万山走过来,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他的手还沾着黑雾的凉意,让胡媚娘忍不住想躲,却被他攥得更紧,“我在村里留了座老宅子,收拾一下就能住。以后我们就在这儿过日子,没人会打扰我们。”
老宅子在村子东头,是座两进的院子,院墙有些斑驳,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高,却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陈万山让人叫来几个村民,扔给他们一锭银子:“把院子收拾干净,再盖几间厢房,三天内完工,另外再给你们每人加五两银子。”
村民们一听有这么多银子,立刻干劲十足,扛着锄头就开始除草、拆旧屋。陈万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忙碌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太了解这些村民了,只要有银子,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哪怕知道他是个贪官,也不会多问一句。
胡媚娘走进正屋,里面的家具都蒙着灰,墙角结着蜘蛛网。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正好能看到田地里的村民在耕种,一个小孩牵着牛,手里拿着半块麦饼,吃得津津有味。看到那半块麦饼,胡媚娘突然想起王老汉的儿子狗蛋,心里的酸楚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银子(陈万山给她的,让她买些首饰),突然想把银子给那个小孩,却被陈万山拦住。
“你想干什么?”陈万山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从她手里夺过银子,放回怀里,“这些银子是我们的,不是给这些穷鬼的。你忘了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忘了李御史还在找我们?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就完了!”
“可他只是个孩子……”胡媚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哀求。
“孩子也不行!”陈万山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现在只能靠这些银子活下去,不能有任何闪失。你要是再这么心软,迟早会害死我们两个!”
胡媚娘看着他阴狠的脸,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陈万山从来没变过,他还是那个贪婪、自私的贪官,之前说的“好好过日子”,不过是他的另一个谎言。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攥紧了怀里的玉簪,指尖的力度大得让玉簪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都没察觉。
接下来的几天,陈万山彻底成了陈家村的“土皇帝”。他用银子买了村里一半的田地,租给村民耕种,租金是平时的三倍;他盖了座豪华的宅院,雇了几个村民当仆役,每天前呼后拥;他还在村口开了家当铺,用极低的价格收购村民的东西,再用高价卖出去,短短几天就赚了不少银子。
村民们虽然觉得租金太高、当铺太黑,却没人敢反抗——陈万山不仅给他们银子,还偶尔会“赏赐”些布料、粮食,而且他能和县城里的商人打交道,帮村里卖些土特产,让他们能多赚点钱。渐渐地,村里的人都开始巴结陈万山,见了他就点头哈腰,把他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胡媚娘则被陈万山养在宅院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他给她买了最好的云锦,戴最贵重的珠宝,让仆役们对她毕恭毕敬,却不让她出门,怕她被村民认出来,也怕她再心软惹麻烦。
可胡媚娘一点都不开心,体内的邪虫越来越活跃,尤其是在看到村民时,她会控制不住地想吸他们的血,想看着他们痛苦。有一次,一个仆役不小心打碎了她的茶杯,她竟瞬间失控,想扑上去咬那个仆役的脖子,幸好陈万山及时用引诡录残页的黑雾压制住她,才没酿成大祸。
“你看,我就说你离不了我。”陈万山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得意,“这邪力要是没我压制,你早就成了杀人的恶魔。以后别再想着那些没用的善良,跟着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你当什么‘好妖’强?”
胡媚娘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她想起自己曾经救过的小鸟,想起给乞丐递过的馒头,想起道士临死前的遗憾,心里的愧疚还在,可邪力带来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她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变成陈万山那样的恶魔,可她却无力反抗——她需要陈万山的黑雾压制邪力,需要他给的银子活下去,她已经成了他的附庸,再也回不去了。
这天晚上,陈万山带回来一个年轻的女子,是村里李屠户的女儿,长得清秀可人。他把女子推进胡媚娘的房间,笑着说:“媚娘,这姑娘叫小翠,以后就让她伺候你。你要是闷了,就跟她多说说话。”
小翠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胡媚娘。胡媚娘看着她恐惧的眼神,突然想起了自己刚被陈万山控制时的样子,心里的怜悯涌上来,想让她走,却被陈万山拦住:“别让她走,这姑娘的血很纯,要是你邪力发作,她还能帮你缓解一下。”
“你说什么?”胡媚娘猛地坐起来,眼神里满是震惊。
陈万山却笑得很轻松:“没什么,只是让她帮你而已。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死的,只是抽点血,对她没什么影响。”他走过去,抓住小翠的手腕,就要往她脖子上划,“我现在就帮你取点血,让你舒服些。”
“不要!”胡媚娘突然冲上去,推开陈万山,把小翠护在身后,“她是无辜的!你不能伤害她!”
陈万山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冰冷:“媚娘,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命是我给的!要是没有我,你早就被邪力吞噬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不管!”胡媚娘的情绪激动起来,体内的邪虫又开始活跃,她的眼睛慢慢变红,声音也变得沙哑,“我已经害死了道士,不能再害她!你要是敢动她,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陈万山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突然笑了:“好,我不动她。不过你要记住,你欠我一次。以后再敢跟我顶嘴,我就不是动她这么简单了。”他转身走出房间,临走前还不忘警告小翠,“好好伺候夫人,要是敢惹夫人不开心,我饶不了你。”
小翠吓得瘫坐在地上,哭着对胡媚娘道谢。胡媚娘看着她,心里却没有丝毫安慰,只有深深的无力——她能救小翠一次,却救不了更多的人,更救不了自己。她知道,邪力正在慢慢吞噬她的理智,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变成恶魔,再也记不起曾经的善良。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院子里的灯笼泛着惨白的光,照在胡媚娘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挣扎和绝望。她攥着怀里的玉簪,断口处的血痕已经干涸,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她:她的救赎之路,已经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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