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一章：因果的枪
那道巨大的光在海面上亮着。
阿飞走进光里。
光很冷。
冷得像他第一次杀人的那个夜晚。
光里站着一个人。
二十岁左右。
穿着普通的白衣。
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很深。
深得像看透了所有生死。
他看着阿飞走过来。
笑了。
笑得很淡。
“阿飞。”
“我是最后之神。”
阿飞站在光前。
“你来收我？”
最后之神摇头。
“不收。”
“只问。”
阿飞握紧枪。
“问什么？”
最后之神指着海面。
“你看。”
海面上出现了无数的画面。
阿飞七岁那年。
第一次杀人。
血溅在脸上。
他愣住。
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阿飞十岁那年。
第一次救人。
子弹打偏了。
人没救成。
他跪在地上。
阿飞二十岁那年。
第一次遇见岳倩文。
她在实验室里。
玻璃罐前。
他看着她的背影。
心跳了一下。
阿飞三十岁那年。
第一次为她挡枪。
子弹穿过肩膀。
她回头。
眼神变了。
阿飞四十岁那年。
第一次抱她。
她说欠你一条命。
他说不用还。
她说要还。
阿飞五十岁那年。
第一次和她一起站在船上。
看着海。
看着天。
看着她。
所有的杀人都在画面里。
所有的救人都在画面里。
所有的欠债都在画面里。
所有的还债也都在画面里。
最后之神说：
“不怕错的人。”
“才能做得对。”
“不怕死的人。”
“才能活得好。”
“你怕吗？”
阿飞看着那些画面。
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看着自己救过的脸。
看着岳倩文的眼睛。
他开口。
声音很硬。
“怕过。”
“第一次杀人怕。”
“第一次救人怕。”
“第一次挡枪怕。”
“第一次抱她也怕。”
“但怕完了。”
“还得做。”
最后之神点头。
“打工仔和老板的关键区别是什么？”
“老板从每一个风险里。”
“都能看出机会。”
“打工仔从每一个机会里。”
“都能看出风险。”
“你是老板还是打工仔？”
阿飞想了想。
“我是打工仔。”
“但我为她打工。”
“打了三十年。”
“还在打。”
“打得不亏。”
最后之神笑了。
“先小人后君子乃是君子。”
“先君子后小人终为小人。”
“你是小人还是君子？”
阿飞看着自己的枪。
“我是小人。”
“我杀过人。”
“我是君子。”
“我救过人。”
“我是小人君子。”
“君子小人。”
“都是人。”
“活着的人。”
最后之神看着他。
“一段人际关系的真相往往有三个。”
“真相一：甲方误以为的真相。”
“真相二：乙方误以为的真相。”
“真相三：真相本身。”
“很多人互相怨恨了一辈子。”
“直至老死。”
“也没能看清真相本身。”
“都把误解带进了坟墓。”
“你和岳倩文的真相是什么？”
阿飞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以为我欠她。”
“她以为她欠我。”
“真相是。”
“我们都不欠。”
“只是在活。”
“一起活。”
最后之神点头。
“分享一个简单的道理。”
“微观现象具有偶然性。”
“宏观现象具有必然性。”
“武大郎在某一段时间得到潘金莲。”
“这是微观现象。”
“短期现象。”
“具有偶然性。”
“武大郎最终几乎一定失去潘金莲。”
“这是宏观现象、长期现象。”
“具有必然性。”
“为何？”
“因为他配不上。”
“你配得上她吗？”
阿飞看着海面。
看着那些画面。
看着岳倩文的脸。
他笑了。
“配得上。”
“我杀过人。”
“她欠过命。”
“我们都在灰里。”
“都在灰里活着。”
“都在灰里爱着。”
“这就够了。”
“配不配无所谓。”
“活着就有所谓。”
最后之神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
枪很旧。
旧得像三十年的岁月。
他把枪递给阿飞。
“这是因果之枪。”
“用它。”
“不怕错。”
“不怕死。”
“不怕欠。”
“不怕还。”
“用活。”
阿飞接过枪。
枪在手里发光。
冷冷的银。
硬硬的光。
他笑了。
最后之神转身。
走进光里。
光慢慢暗下来。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飘在海面上。
“刀没有扎到自己身上，人是感觉不到疼的。”
阿飞站在海面上。
握着那把因果之枪。
看着那句话。
笑了。
他转身。
回到船上。
小芸第一个冲过来。
“阿飞！”
“你回来了！”
林默走过来。
岳倩文走过来。
李一强推着父亲走过来。
玛蒂尔达推动轮椅过来。
妈妈走过来。
教官走过来。
所有人围着他。
看着他手里的枪。
岳倩文问：
“这是什么？”
阿飞举起枪。
“是因果。”
“是不怕。”
“是活着。”
他把枪放在船头。
和丢脸之剑、不指责之刀、灰色的水晶球放在一起。
五个东西都在发光。
金色的光。
灰色的光。
银色的光。
柔和的光。
照亮海面。
照亮每个人。
照亮活着的每一天。
岳倩文握住他的手。
“你还好吗？”
阿飞笑了。
“好。”
“能活着就是好。”
“能救就是好。”
“能被救就是好。”
“能一起活就是好。”
他看着岳倩文。
看了很久。
然后说：
“谢谢你欠我。”
岳倩文笑了。
“谢谢你让我欠。”
两人抱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笑。
船继续开。
驶向那道门的方向。
虽然门关了。
但方向在。
光在。
爱在。
突然。
海面上浮起一道巨大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
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很深。
他看着船上的人。
开口。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最后之神。”
“你们准备好了吗？”
岳倩文站在船头。
看着那道巨大的光。
看着那个人。
笑了。
“准备好了。”
“一直准备着。”
“欠了三十年。”
“等这一刻。”
她跳下船。
走向那道巨大的光。
走向那个人。
走向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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