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扶着书箱站起身时,膝盖还在打颤。擂台的石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余温透过道袍渗进皮肤,可他背上却出了一层冷汗。刚才那滴悬在指尖的血已经落了,但手指缝里还黏着点暗红,一攥拳就往掌心蹭。
他没去擦。
执事送来的养神丹压在舌根底下,药味苦得发涩,咽下去之后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但他能动了,这就够了。
青阳子走前留的话还在耳朵里回荡——“等你能站起来了,来我静室一趟。”
这话听着像关心,其实是个命令。
陈玄把书箱背好,春秋笔卡在夹层里,硌着肩胛骨。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宗主居所的方向走。腿软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不敢慢。师父既然让他去,说明事情拖不得。
静室在偏殿后头,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门开着条缝,里面没点灯。陈玄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他推门进去,顺手带上门。屋里只有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河图,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轮廓。青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枚玉牌,指腹来回摩挲着边缘。
“坐。”他说。
陈玄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膝盖刚沾到椅子,一股虚劲就往上窜,他咬牙撑住,没让自己滑下去。
青阳子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盯着。目光不锐利,也不凶,可陈玄觉得比刀子还难受。
“你体内的气机断了。”青阳子终于开口,“不是受伤导致的经脉堵塞,是……空的。像一口干井。”
陈玄低头,“可能是刚才耗得太狠。”
“耗?”青阳子轻轻哼了一声,“你那一招,不是靠灵力催动的吧?”
陈玄没抬头,也没否认。
“我查过了,擂台上的符纹没反应。那种剑影,不在五行术法之内,也不是符咒引动的杀意。它更像……”青阳子顿了顿,“是从字里蹦出来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玄的手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借痛感稳住呼吸。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在藏经阁翻到过一本残卷,讲的是‘以文载气’。说是上古人族还没学会引灵入体的时候,靠写字也能调动天地之力。我不信,就试着练了练。”
青阳子眉头不动,眼神却沉了几分。
“哪本残卷?”
“记不清名字了,竹简散得不成样,只剩几片。”陈玄摇头,“字迹也模糊,我就照着上面一个字一个字临摹,没想到真能引动点东西。”
“就一个‘杀’字?”
“嗯。”
青阳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那你现在还能写吗?”
陈玄一愣。
“我说,你现在,立刻,写一个字给我看看。”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陈玄没动。
他知道不能写。才气枯竭不说,刚才那股力量像是活的一样,一旦引动,未必听他指挥。可要是不写,又显得心虚。
“写不了。”他低声道,“刚才用得太猛,现在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
青阳子没逼他,反而点了点头,“也是。强行催动非常道之术,伤身损神,你这状态,再试一次,怕是要躺半个月。”
他把手里那枚玉牌往前一推。
“拿着。”
陈玄低头看,玉牌通体灰白,正面刻着“藏经阁”三个小字,背面一道细纹蜿蜒如蛇。
“底层通行令。”青阳子说,“明日辰时前,你可以进去待两个时辰。别碰禁封区的书,也别翻那些带锁的匣子。其他的,随便看。”
陈玄接过玉牌,入手冰凉,边缘有些磨痕,显然是旧物。
“多谢师父。”
“不用谢我。”青阳子靠回椅背,“我只是想知道,那本残卷到底写了什么。”
陈玄心头一紧。
“您……信这个?”
“信不信不重要。”青阳子望着窗外,“重要的是,你用了不该有的手段赢了擂台,王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长老们也会追问。我要个说法,你得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如果那本残卷真有记载,至少能让宗门律堂闭嘴。”
陈玄明白了。
这不是信任,是给他一条补救的路。
“我会找出来。”他说,“把原文抄给您。”
青阳子没接话,只淡淡说了句:“慎之。”
陈玄抬头。
“这条路,走歪一步,就是万劫不复。”青阳子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水里,“外人眼里你是侥幸取胜,可我知道,你动的是根本。文能杀人,也能惑心。今天你能写个‘杀’字吓退王虎,明天就可能有人拿一支笔,改掉别人的命格。”
陈玄手指一抖,玉牌差点滑出去。
“我没想那么多。”他低声说,“当时只想活下去。”
“我知道。”青阳子看着他,眼神忽然松了些,“所以我不罚你,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那种不靠修炼就能变强的法子。”
陈玄点头,“我懂。”
“去吧。”青阳子摆摆手,“好好歇一夜,明天早些去阁里。别让人看见你拿这牌子,也别跟任何人提起我们今晚的谈话。”
陈玄起身,躬身行礼,转身朝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栓,身后又传来声音。
“你选‘杀’字,是因为他想杀你,对吧?”
陈玄背脊一僵。
他没回头,只答了一句:“是。”
“那下次呢?”青阳子问,“如果你不想杀人,只是想活,你会写什么?”
陈玄没回答。
他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大半,檐角挂着一弯月,照得石板路泛青。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枚玉牌,指节发白。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书箱上的布带轻轻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伤口还在,结了层薄痂,可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在动,像一根线,从指尖一直连到胸口。
他忽然想起青阳子最后那句话。
*如果你不想杀人,只是想活,你会写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刚才在静室里,他撒了谎。
那不是什么残卷。
是他脑子里的东西。
《侠客行》全文,他记得一字不差。
而“杀”字,只是他敢写的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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