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月踩着青石板路往西街口走,鞋底沾了点晨露,凉飕飕的。她刚拐过巷子,就看见那家旧书摊还支着布篷,摊主老头正拿抹布擦桌角,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她径直走过去,顺手把《江湖奇谭》翻开一页,目光却落在摊子边缘那本《百工录》上——昨夜信里说的就是这本,该来的早就该到了。
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脖子后头那根筋还是绷了一下。
一双鹿皮靴停在她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
一只手伸过来,骨节分明,指背上有一道浅疤。那人拿起《百工录》,嗓音低沉:“老板,这本多少钱?”
沈令月没抬头,嘴角却翘了半寸。
来了。
她合上话本,语气懒洋洋的:“这本书不卖。”
男人顿了顿,抬眼看她。
目光像冰水浇在皮肤上,冷,但稳。她心里咯噔一下——这种眼神她见过,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有的那种,不动声色就能压住全场。
他把书放回去,没多话。
沈令月心里转得飞快。这人能截住北狄密探的玉佩,字迹对得上,身份八成靠谱。但她不敢松劲,袖子里的手指悄悄勾住了银簪。
正想着怎么开口试探,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匹黑马疯了似的冲过来,没鞍没缰,四蹄翻飞,直奔人群中央。
路边有个穿红肚兜的小娃正蹲着捡弹珠,浑然不知危险逼近。
沈令月反应极快,拔下发间银簪,脚尖一点地就窜了出去。她在马身侧一闪而过,银簪精准扎进马臀外侧肌肉——不伤要害,只够让它剧痛偏转。
马嘶一声,前腿扬起,惯性却让它朝巷口扑倒。
她来不及撤身,眼瞅着要被压住,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人揽住带离原地。落地时滚了半圈,最后靠在巷子墙边,鼻尖撞上一片玄色衣料,带着点风雪味和铁锈气。
抬头一看,是刚才那个“货郎”。
他半跪着护在她身前,一手撑地,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肘部,动作利落得不像凡人。见她没事,才缓缓收手站起,目光扫向那匹已被路人围住的马。
“你胆子不小。”他低声说,声音像砂石碾过冰面,“那马是从军驿跑出来的,受过战训,不会轻易失控。”
沈令月揉了揉手腕,笑嘻嘻地说:“总不能看着小孩被踩成肉饼吧?我可是镇国公府出来的,讲究个积德行善。”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接话。
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她胸口猛地一热,像是有火苗从心口窜上来。紧接着,眼前一黑,又浮现出半透明的画面——
漫天风雪中,一支铁甲骑兵列阵冲锋。为首的将军戴着玄铁面甲,手持长枪,一枪挑穿敌将咽喉。血雾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赤红弧线。空中飘下一块残缺令牌,边缘锯齿状,纹路古朴。她一眼认出:那是青鸾令的一半!
画面一闪即逝。
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她差点闷哼出声。她咬住下唇,借着低头整理裙摆的动作缓神。
九次限制……这是今天第三次用了。
“你脸色不对。”男人忽然开口。
“没事,就是有点晕。”她扶着墙站起来,脚踝一软,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粗糙,力道却不重。“走路都站不稳,还敢去刺马?”
“那怎么办?”她仰头看他,梨涡一现,“难不成等它把整条街踏平?”
他没说话,只是皱了下眉。
沈令月趁机打量他。个子高得离谱,肩宽腿长,站那儿就像一堵墙。虽然穿着粗布短打扮货郎,可那股子冷劲儿藏不住,连呼吸都比常人沉。
“你是谁啊?”他问。
“沈家女,爱看话本的小闲人。”她眨眨眼,“你呢?一个卖书的,写字写得跟判官投胎似的,是不是太卷了点?”
他没笑,也没生气,只淡淡道:“名字不方便说。你刚才那一刺,角度准,力道轻,不是临时起意。”
“哦?”她歪头,“所以呢?”
“所以你练过武。”
“练过几招防身拳罢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银簪,“女孩子出门在外,总得有点自保手段,你说是不是?”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
沈令月下意识往后缩,结果他只是从她发间取下一小片草屑——大概是刚才翻滚时沾上的。
“下次别这么莽。”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她喊住他,“那玉佩的事……你查到什么没有?”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东西在我手里。想拿线索,明天午时,城南茶楼,靠窗第二桌。”
“就这么点信息?”
“够你活命。”他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入街市人流,背影挺拔如松,几步就消失在喧闹之中。
沈令月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青鸾令在她心口轻轻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江湖奇谭》,忽然觉得这书名有点讽刺——江湖在哪?不就在刚才那个男人身上?
脚踝肿起来了,走路一瘸一拐。她正准备找个轿子回府,余光却扫到不远处一家书肆。
檐下挂着块木牌,写着“新到禁书”四个字,随风晃荡。
她脚步一顿。
禁书?
她记得上个月礼部刚颁了新规,凡是涉及北境兵制、异族图腾、前朝秘闻的一律封禁。哪家书肆敢顶风作案?
而且……那字体,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她一瘸一拐地走近,抬头细看。
“新到禁书”四个字笔锋凌厉,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刀划过石头。
跟她昨天收到的那张炭笔纸条,是一个人写的。
她眯起眼,正想进门瞧瞧,忽觉背后一股寒意掠过。
猛地回头,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
可她清楚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那种锁定猎物般的目光,冰冷,持久,带着杀意。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手滑进袖中握住银簪。
就在这时,书肆门口走出一个人。
灰袍,瘦削,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沈令月瞳孔一缩。
张婆子说的那个北狄密探,竟然真的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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