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月刚转过游廊拐角，迎面便撞上陈嬷嬷提着锦囊的身影。那绣工精致的袋子还带着祖母惯用的沉水香味道，她接过时指尖轻轻一捻，就知里头装的不是寻常脂粉。
“老夫人说您孝心可嘉，特意让奴婢送来。”陈嬷嬷笑着递上，又低声补了句，“今早要您过去问安，怕是有话要说。”
沈令月点头应下，裙摆一旋，往主院方向走去。阳光正好，照得她耳垂上的东珠微微发亮。她没急着进屋，先在檐下站了片刻，等呼吸平顺了，才撩帘而入。
堂内檀香袅袅，祖母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椅上翻一本账册。李嬷嬷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袱，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极了忠仆典范。
“孙女给祖母请安。”沈令月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得像檐角铃铛。
祖母抬眼瞧她，神色缓和：“来得正好。昨儿你送药的事，我听说了。明珠那孩子脸都肿成那样，你还肯帮她，不容易。”
“她是妹妹，我总不能看着她难受。”沈令月坐到侧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乖巧得很，“再说了，那膏子是娘亲留下的，能派上用场，我也安心些。”
李嬷嬷在一旁插话：“大小姐心善，府里上下都夸呢。”
沈令月偏头一笑：“嬷嬷也别光夸我，您跟着祖母操劳这么多年，才是真正顶梁柱。”
这话听着客气，她却借着转身的空档，意念微动——心镜通悄然开启。
眼前瞬间浮起一幅半透明画卷：李嬷嬷袖口微掀，一只枯瘦的手从暗处抽出一张银票，纸面印着库房字号，边角还沾着点油渍。背景里铜钱如雨坠落，火苗窜得老高，映出贪婪之相。
沈令月眸光一闪，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她早知道这老货不干净。前几日王氏让人偷偷调换胭脂，走的就是库房这条线。若无内应，哪那么容易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没想到，连祖母身边的人也敢伸手。
“祖母。”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点俏皮，“您说这府里有没有怪事？昨儿我路过西厢，看见喜鹊叼了个小布包飞过墙头，今儿早上又有只在梧桐树上跳来跳去，嘴里好像衔着东西。”
祖母皱眉：“喜鹊衔啥？”
“像是铜钱。”沈令月歪头看向窗外，“要不咱们出去瞧瞧？兴许真有财运上门。”
李嬷嬷一听，下意识扭头望向树梢。动作太急，袖口一松，一张对折的银票滑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砖地上。
堂内顿时一静。
沈令月“哎呀”一声，抢先弯腰捡起，展开一看，嘴角勾了勾：“这不是咱们府里发月例的票子吗？怎么从嬷嬷袖子里掉出来了？”
李嬷嬷脸色煞白，慌忙跪地：“老奴……老奴不知这怎会……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祖母冷眼看她，“我让你保管库房出入单据，你倒好，私藏银票？三十多年的情分，你就拿这个报答沈家？”
“老奴冤枉！”李嬷嬷磕头如捣蒜，“这票子不是我的！定是哪个小丫头塞进我袖中的！”
“那你袖子里为何独独掉这一张？”沈令月轻声问，“还是说，你刚才听见‘铜钱’二字，心虚手抖，才让它露了馅？”
“你——！”李嬷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又迅速低头掩饰。
祖母拍案而起：“够了！来人，把李嬷嬷押去浣衣局，三个月不得踏出浆洗房半步！她的差事，另派人接手。”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粗使婆子，架起人就走。李嬷嬷挣扎着回头瞪了沈令月一眼，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沈令月静静坐着，指尖摩挲着银票边缘。这纸上不仅有库房印记，还有淡淡的胭脂味——和那天红绸摔碎的瓷盒一个味道。
看来，王氏的爪牙，早就伸到了祖母眼皮底下。
“你倒是机灵。”祖母叹了口气，语气却带了几分赞许，“一句‘喜鹊衔钱’就把人套住了，还不脏自己的手。”
“孙女哪敢耍手段。”沈令月眨眨眼，“就是觉得奇怪，喜鹊一向不碰纸片，除非上面沾了吃食的油。这张票子边角有腻痕，像是抹过糕点又擦过袖子，才被鸟儿误认成吃的。”
祖母怔了怔，随即笑出声：“你这脑袋瓜，比你爹小时候还能绕弯。”
沈令月抿嘴一笑，没接话。
她当然不会说，真正让她起疑的，是昨夜绿枝回来说，厨房张婆子抱怨最近月例银少发了一成，说是“有人克扣也不查”。而李嬷嬷昨日午后来过一趟，走时袖子鼓囊囊的。
贪心的人，最容易在细节上露马脚。
“不过。”祖母忽然压低声音，“你这般聪明，更要记得——锋芒太露，易折。”
“孙女明白。”沈令月低头，“所以才事事禀明祖母，不敢自作主张。”
祖母点点头，目光柔和了些：“你母亲走得早，你父亲又常年在外，这府里能靠的，终究是自家人。你要护住自己，也要护住这个家。”
沈令月心头微动。
这是祖母第一次说得这么直白。
她刚要开口，外头忽有丫鬟匆匆进来：“老夫人，二小姐来了，在门口哭着要见您。”
话音未落，沈明珠已冲了进来，脸上泪痕交错，手里攥着半块撕坏的帕子。
“祖母！”她扑通跪下，“李嬷嬷被罚了是不是？她可是您最信任的人！是不是有人陷害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故意引她出丑？！”
沈令月端坐不动，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这是被人教过了。
不然，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跑来质问祖母？
“你懂什么。”祖母脸色一沉，“她私藏银票，证据确凿，我还能徇私不成？”
“可……可她昨儿还给我送了新绣线！”沈明珠抽泣着，“她说大小姐待妹妹好，她也该学着做点好事……”
沈令月轻轻笑了：“哦？那绣线现在何处？”
“在我妆匣里。”
“不如让人拿来瞧瞧？”沈令月转向祖母，“万一里头裹着不该有的东西，岂不是连累二妹妹背黑锅？”
沈明珠脸色一变，猛地摇头：“不用！我不用看！”
“怎么？”沈令月挑眉，“怕看了反而证明李嬷嬷有问题？还是怕证明她跟你是一伙的？”
“你胡说！”沈明珠尖叫起来，“我没有！我跟谁都不是一伙的！”
祖母冷冷扫她一眼：“来人，去西厢取那盒绣线来。”
沈明珠整个人僵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令月垂眸，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这招叫“连环套”。
先废继母一手，再断她耳目，最后逼她手下人狗咬狗。
现在，就看王氏会不会沉不住气了。
片刻后，丫鬟捧着个海棠纹木盒回来，打开一看，五色丝线整齐排列，唯独粉红线缠得格外密实。拆开一截，里头竟夹着张小纸条，写着一行细字：“三日后，旧仓见。”
沈令月拿起纸条，递给祖母。
祖母看完，脸色铁青：“来人！封锁后院库房，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李嬷嬷涉案，暂押浣衣局，不得与外人接触！”
沈明珠瘫坐在地，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沈令月缓缓起身，向祖母福了福身：“孙女告退。”
走出主堂时，春风拂面，她抬手扶了扶发间蝴蝶金钗，唇角微扬。
这场戏，唱得还算精彩。
她刚走到第二进院子，迎面撞见绿枝急匆匆跑来。
“小姐！”绿枝喘着气，“厨房张婆子说，有人今早塞给她五两银子，让她在您膳食里添一味‘养神散’！”
沈令月脚步一顿。
养神散听着无害，实则混了慢毒，长期服用会损气血、伤记忆。
前世她就被喂过这玩意，整整病了半年，差点丢了半条命。
“银子呢？”她问。
“被张婆子藏起来了，说是要当证据。”
“很好。”沈令月眯眼，“让她等着。今晚三更，我会亲自去厨房‘偶遇’她。”
绿枝点头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递过去，“交给张婆子，就说——这是喜鹊今天叼来的财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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