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李泌,吴钧一路兼程,风尘未洗便入果州地界。
行至西山脚下,眼前景象却与他心中预想大相径庭。此地清幽殊绝,松柏夹道,往来之人多着道装,步履沉稳,气息内敛。有布衣士人,亦有官宦子弟,皆面无狂热,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盼——那是长久困顿后忽见光明者的微光。
吴钧以游方道人身份悄然混入人群。高台之上,谢自然端坐如莲。传闻她已二十五岁,然形貌仍若十六七少女,肤若凝脂,眉目间不见岁月痕迹,唯有周身气息湛然常寂,深不可测,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
忽而,她启唇开声,音清越如玉磬击空:
“丹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非数十年苦功,难得金丹……此非道远人,实乃法门之桎梏!”
此言一出,四野俱静。仿佛天地为之屏息。
片刻之后,台下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语浪潮。有人失手打翻茶盏,有人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吴钧立于人群中,只觉一股热流自丹田直冲头顶,心跳骤停又猛然加速——十五年可结金丹?二十年能孕元婴?!
他想起自己四十余载寒暑孤灯,踏遍名山访尽奇士,终不过堪破筑基门槛。而今一人轻言“此乃天地能量运转之必然,如同春种秋收”,竟将毕生所求化为可量之路。
荒谬乎?嫉妒乎?抑或……是久旱逢霖的狂喜?
他一时竟分不清心绪。
谢自然所传之法,确乎迥异于世。不重玄思妙悟,不论根骨天赋,更无需焚香祷告、叩首千遍。它像是一套精密无比的“能量采集与转化”指南,步步为营,环环相扣,逻辑森严如天工开物。
吴钧按捺住惊涛,依其基础法门稍作尝试。刹那之间,周身经络豁然通畅,真气流转之速、效率之高,竟前所未有!气血如江河归海,毫无滞涩;神识清明似镜,纤毫毕现。
这法门……竟真的可行?
“苍天有眼!”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老泪纵横,“吾修半生不得其门,今日方知,道不在远,而在新法!”
另一中年修士喃喃低语:“不再受根骨所限,只要持志不懈,便可望大道……谢真人,真乃旷世奇才,普度众生者也!”
听着周围的赞叹,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通达,一个念头在吴钧心头悄然升起,几乎要压倒理智:
或许……李相多虑了?若此法真能让万千凡夫皆窥天道,岂非千古未有之功德?此女莫非真是天命所归,来重振玄门、重启大道?
作为一名修道者,他太明白“得偿所愿”四字的分量。谢自然所给的,正是千百年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一条看得见终点的路。
然而,就在这心潮澎湃之际,李泌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浮现在他脑海之中。临行前那一句叮嘱犹在耳畔:“她越是大方,你越要谨慎。”
那目光如定海神针,让他从迷醉中猛然惊醒。
他强压下心中波澜,继续冷眼观察。
几日盘桓下来,吴钧渐渐察觉异样。这道场之中,人虽众多,却隐隐分为两类。
一类是初来者,或修炼日浅,脸上尚存兴奋、好奇,乃至将信将疑的鲜活神情。他们议论纷纷,眼中仍有火光。
而另一类,则是那些修行有成的核心弟子,以及沉浸日久的老信徒。
这些人,个个气息纯净绵长,举手投足间皆合天律。但他们的眼神,却让吴钧心底泛起寒意——
那是一种与谢自然同源的“湛然常寂”。语调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清澈却空洞,宛如无风之水潭,映天光而不生涟漪。
一人如此,可称得道;十人如此,可谓兴盛;但放眼望去,竟有数十上百人皆陷于此种状态,便不免令人心生不安。
他们并非麻木,也能讲法论道,指点后学。但那份从容,少了历经劫难后的智慧光彩,更像是被无形之手抹去所有棱角后的整齐划一。对待道法,如同匠人操持一件精美工具——熟练、精准,却不见灵魂深处的敬畏与热爱。
“道友不觉得……此法似乎太过‘顺畅’了些?”某日,吴钧试探着问一位相熟不久、眼神已初现“寂然”端倪的道友,“修道之途,劫难心魔,亦是砥砺。若全然避开,所得之‘道’,是否完整?所得之‘我’,又是否为真?”
那道友闻言,只是平静一笑,语气平稳得近乎机械:
“吴道友此言差矣。劫难心魔,乃旧法不精所致。谢师之法,直指本源,能量运转合乎天道,自然心魔不生,劫难不显。此乃正道,何来避开之说?”
吴钧哑口无言。
他分明感到不对,却又无法反驳。对方确实更强了,而且心境平和。难道追求更高的效率与确定性,乃至这种集体性的“寂然”,本身就是道的终极形态?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道,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在这种困惑中,他完成了探查,将所见所闻尽数记下:那套颠覆性的法门及其立竿见影之效;信徒们从初来时的激动鲜活,到逐渐被同化后的“湛然”状态;还有他自己内心的动摇与恐惧。
最后,他提笔写信,寄往长安。信曰:
李相钧鉴:
弟子抵果州西山,亲历谢自然讲道授法,所见所闻,惊心动魄,不敢不详禀。
此女所传之法,其效如神,匪夷所思。不问根骨,不论出身,但有向道之志,循其步骤,十五年可结金丹,二十年可孕元婴。且法门公开,毫无保留,人人可学,步步可验。若真能普惠同道,实乃千古盛事,万民之福。然,弟子观其门下,虽修为日进,却似失魂落魄。众人渐趋“寂然”,如林木遭统一斧凿,失却天然之趣。初来者尚有喜怒哀乐,久修者则神情平淡,言语如出一口,竟无丝毫个性留存。其强也,强在齐一;其险也,险在消我。此法过于顺畅,如乘舟顺流而下,毫无险阻。然修道之途,若无劫难心魔砥砺,所得之“道”,是否完整?所得之“我”,又是否为真?弟子愚钝,难辨是非。只觉此地虽似仙境,却暗藏一股冰冷的秩序,正悄然同化一切。个体意志如沙入洪流,无声湮灭。弟子惶恐,此事恐非我等所能臆测,还请李相速做明断!
吴钧顿首再拜
信使携书疾驰而去,马蹄踏碎晨露,消失在通往长安的古道尽头。
吴钧独立西山月下,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呜咽。他望着道场方向,灯火通明,静谧如墓。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冷汗涔涔而下:
我写下这封信时,用的是自己的意志吗?还是……那“寂然”的种子,早已悄然落入心田,正在悄然生长?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