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后的洞穴并不深,水声轰鸣,掩盖了洞内微妙而紧绷的气氛。暂时的同盟如同暴风雨中蛛网,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平衡。每个人都在调息,目光却警惕地留意着其他人,尤其是苏凝雪。
她盘膝坐在角落,双眸微闭,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云水渡厄诀》在体内缓缓运转,努力平复着强行引动地脉带来的反噬。那股力量虽然助他们脱困,却也像一柄双刃剑,在她本就复杂的体内又添了一道混乱的源流。血咒的阴寒、天书魔功的霸道、星辰之力的浩瀚、地脉之气的厚重,还有《云水渡厄诀》努力维持的平和……几种力量在她经脉中交织、冲突、又被勉强约束,如同囚禁着数头凶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陆砚秋守在她身侧,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她。他能感受到她气息的紊乱,看到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痛楚与疲惫,心如刀绞。这一路走来,她承受了太多。他恨自已力量不够,无法为她分担,只能像现在这样,笨拙地守在一旁,递过水囊,低声询问:“感觉如何?要不要再服一颗丹药?”他手中捏着的是沈清玄之前给的、品质极佳的疗伤药。
苏凝雪睁开眼,接过水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必,我还撑得住。这反噬需以心法慢慢化解,丹药急不来。”她看着陆砚秋眼中深切的担忧,心中泛起暖意,却也更加沉重。他的情意,纯粹而炽热,如同阳光,让她这株在冰雪与黑暗中挣扎的藤蔓,既贪恋那份温暖,又害怕自已身上的刺会伤到他,更怕终有一日,自已会坠入更深的黑暗,连累他万劫不复。
“陆公子,”她轻声开口,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此行凶险,前路未知。若……若我有什么不测,你定要保全自身,离开这里。”
陆砚秋脸色一沉,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别说傻话!我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纵是刀山火海,黄泉碧落,我也陪你闯过去!”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习武者的薄茧,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也无比心酸。
一旁假寐的沈清玄,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似是不屑,又似是自嘲。秦弄月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几分看戏的慵懒。温玉衡眼神阴鸷,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短暂的休整后,众人必须再次出发。根据苏凝雪脑海中那份源自古老意志的感应力,万象藏书阁位于中央主岛的核心区域,需要穿越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原始丛林。
丛林古木参天,藤蔓如蟒,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腐烂气息和淡淡的瘴气,各种奇异的毒虫猛兽潜藏其间,危机四伏。更麻烦的是,这片丛林似乎受到三仙岛大阵影响,方向难辨,灵识探查也受到极大限制。
苏凝雪凭借那份独特的感应,走在最前引路。陆砚秋紧随其后,寸步不离。沈清玄吊在侧翼,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着四周与身后。秦弄月和温玉衡则带着各自的人手,与他们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互相戒备的距离。
行径间,不时有碗口大的毒蜘蛛从树顶垂落,有色彩斑斓的毒蛇从枯叶中弹射而起,更有一些形如鬼魅、能释放致幻孢子的奇异菌类……皆被众人小心避开或出手击杀。
然而,真正的危险,往往来自意想不到之处。
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沼泽时,异变突生!
沼泽中的泥浆突然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数条粗如水桶、布满粘液和吸盘的墨绿色触手猛地探出,带着腥臭扑鼻的气味,闪电般卷向众人!这并非普通生物,其散发出的气息,竟隐隐带着一丝妖力!
“小心!是沼泽毒章!”沈清玄厉声提醒,短刃已然出鞘。
众人各施手段,剑光、掌风、邪功齐出,与那数条力大无穷、且蕴含剧毒的触手战在一处。沼泽地形泥泞,严重影响身法,那毒章又隐藏在沼泽深处,极难对付。
混战中,一条触手悄无声息地从苏凝雪背后的泥沼中钻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向她的腰肢!她正全力应对前方的攻击,一时不察!
“凝雪!”陆砚秋眼角余光瞥见,肝胆俱裂,想也不想便合身扑上,将她猛地推开!
噗嗤!
那布满吸盘的狰狞触手,狠狠缠住了陆砚秋的右腿!巨大的力量瞬间收紧,骨裂之声清晰可闻!触手上的毒刺刺破衣衫,剧毒瞬间注入!
“啊——!”陆砚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陆公子!”苏凝雪回头看到这一幕,心如刀割,目眦欲裂!她想冲回去救他,却被另外两条触手死死缠住!
沈清玄见状,眉头紧锁,短刃如风,试图斩断缠住陆砚秋的触手,但那触手坚韧异常,且滑不留手,一时难以建功。秦弄月和温玉衡则冷眼旁观,显然不打算耗费力气救援。
眼看陆砚秋中毒渐深,气息迅速萎靡,苏凝雪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她不再压制体内那几种冲突的力量,反而强行将其糅合在一起,以《云水渡厄诀》为引,以那股新得的星辰之力为核心,化作一道混乱却霸道无匹的指力,狠狠点向缠住陆砚秋的触手根部!
“给我断!”
嗤——!
一道混杂着青、金、黑三色光芒的指风,如同撕裂虚空的闪电,精准地命中触手与沼泽连接的根部!那处地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侵蚀、瓦解,坚韧的触手竟应声而断!
毒章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断掉的触手迅速缩回沼泽深处,不再出现。
苏凝雪也因这强行催谷,体内气息彻底失控,数股力量疯狂冲撞,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凝雪!”沈清玄脸色一变,迅速上前扶住她。
而陆砚秋,虽然摆脱了触手,但剧毒已然攻心,他看着苏凝雪吐血倒下,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舍,伸了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彻底昏迷过去。
“砚秋!”苏凝雪强撑着最后的意识,看到陆砚秋青紫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心如刀绞,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沈清玄死死按住。
“他中毒已深,你先顾好自已!”沈清玄低喝道,快速检查了一下陆砚秋的状况,脸色凝重,“是‘腐心妖毒’,极为霸道!必须尽快找到解药,否则……撑不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苏凝雪如坠冰窟。在这危机四伏、前路茫茫的陌生之地,去哪里找解药?!
秦弄月走过来,瞥了一眼昏迷的陆砚秋,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苏凝雪,妩媚一笑,声音却冰冷:“看来,你们的麻烦不小啊。苏姑娘,若你肯现在交出碎片和玉佩,本座或许可以看在合作一场的份上,帮你想想办法。”
温玉衡也阴恻恻地道:“不错,交出东西,我们或可出手相助。”
趁火打劫!
苏凝雪看着他们贪婪的嘴脸,又看看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陆砚秋,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涌上心头。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为救自已而死吗?
沈清玄却忽然冷笑一声,挡在苏凝雪身前,看着秦弄月和温玉衡:“二位,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别忘了,没有苏姑娘的感应,我们在这林子里就是无头苍蝇。若是她死了,或者陆砚秋死了导致她心神大乱,我们谁都别想找到万象藏书阁!到时候,大家一起困死在这里好了!”
他的话,再次点明了利害关系。
秦弄月和温玉衡脸色变幻,显然也被这话拿住。确实,现在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哼,那你说怎么办?”秦弄月冷声道。
沈清玄目光扫过周围,沉声道:“先离开这片沼泽,找个安全地方再说!我记得《海外异物志》中有载,‘腐心妖毒’虽烈,但其出没之地附近,往往生有相克的灵草‘七心海棠’。我们一边赶路,一边留意寻找!”
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苏凝雪强撑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不能倒下,陆砚秋是为了救她才这样的,她必须救他!
“走!”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再次凭借那份感应,指向一个方向。
一行人带着两个重伤员,艰难地继续前行。希望渺茫,时间紧迫,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陆砚秋以命相护的情深,是否真的敌不过这诡谲命运的残酷?那救命的“七心海棠”,又能否在绝望中被找到?所有的答案,都系于这分秒必争的逃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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