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镇的卫所与其说是个军事据点,不如说是个大一点的院子。土坯围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木牌,上面“黑山镇卫所”几个字都模糊不清了。两个穿着破旧号褂的卫兵抱着长矛,缩在门洞里躲风,无精打采,看到林默和苍伯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干什么的?”一个卫兵有气无力地问道。
苍伯上前一步,挡在林默身前,微微拱手:“军爷,请问王队正可在?我家公子想拜访一下,谈点生意。”
“找王头儿?”卫兵打量了一下他们,尤其是病恹恹的林默,撇撇嘴,“等着,我去通报一声。”说完,慢悠悠地转身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卫兵才出来,招招手:“进来吧,王头儿在里边。”
院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些杂物,几个卫兵围在一起赌钱,吵吵嚷嚷,看到有人进来也只是瞥了一眼,继续他们的赌局。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一个穿着队正服饰、身材微胖、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火盆边烤火,手里还拿着个酒壶。他就是王队正。
看到林默和苍伯进来,王队正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慵懒:“就是你们要找我?谈什么生意?老子这儿可没什么大买卖。”
态度傲慢,带着一股边军老油条的痞气。
林默并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虚弱笑容,轻轻拱手:“在下陈默,见过王队正。听闻队正大人偶尔也接些护送之类的私活,在下主仆二人欲往京城,路途遥远,心中忐忑,想请队正大人行个方便,派两位弟兄护送一程,酬劳方面,定不会让弟兄们吃亏。”
王队正嗤笑一声,灌了一口酒:“护送?就你们俩?去京城?你知道这一路多远多不太平吗?老子的人手可是要负责镇子安全的,哪能随便抽调?”
他这是典型的欲擒故纵,抬高门槛好多要钱。
林默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和呵斥声。
“滚开!臭要饭的!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妈的,又是你这疯子!赶紧滚!不然打断你的腿!”
林默和王队正都循声向外望去。
只见院子里,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着破烂不堪的旧军服、头发胡子乱糟糟几乎遮住面容的汉子,正被几个赌钱的卫兵推搡着。那汉子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嘟囔着什么,但一双眼睛却透过乱发,死死盯着卫所厨房的方向,那里正飘出蒸馍馍的香气。
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但即便如此,那几个卫兵推搡他,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铁塔。
“又是荆烈这疯子!”王队正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妈的,天天来讨食,打发不走!真他妈晦气!”
荆烈?
林默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似乎有点印象。《黑山笔记》杂篇里好像提到过几句,父亲林啸曾点评过北境军中一些有潜力的低级军官,其中就有个叫荆烈的,出身陷阵营,勇猛无比,是个冲锋陷阵的好苗子。后来似乎因为顶撞上官被贬黜了…
难道是他?
眼看那几个卫兵推搡不动,开始拿棍子往荆烈身上招呼,荆烈也不还手,只是用手臂格挡,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厨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林默忽然开口:“王队正,这位军爷是?”
“屁的军爷!”王队正没好气地说,“一个废人!以前倒是条好汉,天雄军陷阵营的…啧,算了,提那晦气军队干嘛。后来不知怎么疯了,腿也瘸了,被扔到我们这破地方等死,天天就知道要吃的。”
天雄军!陷阵营!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愤怒,是悲凉,还有一丝他乡遇故旧的激动?虽然对方可能根本不认识他。
父亲的老部下!天雄军的种子!
竟然沦落至此!
看着荆烈那麻木又执拗的眼神,那身破旧的军服,林默几乎能想象到他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和磨难。黑山峡谷的冤屈,毁灭的不仅仅是七万条生命,还有无数像荆烈这样幸存者的未来。
王队正还在抱怨:“…要不是看在他以前确实立过功,老子早把他轰出镇子了…妈的,浪费粮食…”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似乎打急了,一棍子狠狠砸向荆烈那条伤腿!
荆烈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但依旧倔强地站着。
林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王队正,忽然改变了主意。
“王队正,”林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subtly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在下看来,您这里的人手确实紧张。这样吧,护送之事,就不麻烦诸位军爷了。”
王队正一愣,没想到这病秧子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到手的鸭子要飞?他连忙想找补:“哎,也不是不能商量…”
但林默没给他机会,继续道:“不过,在下看这位荆…荆烈军爷,身手似乎还不错,只是时运不济。在下正好缺个能出力的随从,不知王队正能否行个方便,让这位荆烈军爷跟我走?我愿意出这个数,补偿卫所的人才损失。”
林默伸出了一根手指。
王队正愣了一下:“十两银子?”买个疯子?这病秧子是不是真疯了?
林默摇摇头,淡淡吐出三个字:“一百两。”
噗...!
王队正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院子里的卫兵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向屋里。
一百两银子!在这边陲小镇,绝对是一笔巨款!足够王队正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了!就为了买一个废人疯子?!
“公…公子,你说真的?!”王队正的声音都颤抖了,猛地站起来,酒壶都忘了拿。
“自然是真的。”林默示意了一下苍伯。苍伯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人我现在带走,剩下的九十两,稍后奉上。”
王队正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呼吸粗重,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公子您真是慧眼识珠!荆烈!荆烈那小子能跟着公子,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生怕林默反悔,对着外面大吼:“都他妈愣着干嘛!把荆烈给我带过来!洗干净点!别冲撞了贵人!”
外面的卫兵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停止殴打,连拉带拽地把还在挣扎着望向厨房的荆烈拖了过来。
荆烈被拖到屋里,依旧低着头,嘟囔着“饿…馍馍…”
王队正搓着手,对林默赔笑:“公子,您看…这人有点不清醒,您要不要再考虑…”
“无妨。”林默打断他,目光落在荆烈身上,语气平静,“苍伯,带他去吃点东西,换身干净衣服。”
苍伯点头,上前一步。他的目光与荆烈对视了一瞬。
原本浑浑噩噩的荆烈,似乎感受到苍伯身上那股经历过尸山血海的隐晦气息,身体微微一顿,嘟囔声小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迷茫。
苍伯没有多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向外走去。荆烈犹豫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地拖着伤腿,跟了上去。食物的诱惑和苍伯身上某种熟悉的感觉,暂时压过了他的混乱。
王队正和卫兵们都看傻了。这疯子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林默对王队正微微颔首:“剩下的银子,稍后我的老仆会送来。人,我就带走了。告辞。”
说完,他不再多看王队正一眼,转身也离开了卫所。
王队正看着林默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十两银子,脸上狂喜之后,又慢慢浮现出一丝狐疑和后悔。这病秧子出手这么阔绰,一百两银子买个废物…自己是不是卖便宜了?那荆烈身上难道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但银子是真的,人他也确实不想要。想了想,他又美滋滋地坐回去喝酒了。
另一边,苍伯直接带着荆烈去了镇上唯...家饭馆,要了一大盆肉和一筐馍馍。
荆烈看到食物,眼睛都绿了,如同饿狼扑食一般,直接用手抓着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停下,仿佛几辈子没吃过饭。
苍伯默默地看着,给他倒了一碗水。
林默坐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直到荆烈风卷残云般将足够三四个人吃的食物全部扫荡一空,动作才慢慢缓了下来。他打了个饱嗝,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林默和苍伯身上。
吃饱之后,他眼中的浑浊似乎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属于人的清明,但依旧警惕和困惑。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为什么…给我吃的?”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他那条扭曲变形的伤腿,轻声问道:“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荆烈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伤腿,脸上露出痛苦和恐惧交织的神情,嘴唇哆嗦着:“箭…弩箭…从后面…射来的…自己人…为什么…”
他的话语破碎不清,但“弩箭”、“自己人”这几个词,像针一样刺入林默的心脏。
黑山峡谷!来自背后的弩箭!
林默基本可以确定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还记得天雄军吗?还记得林啸将军吗?”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荆烈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乱发下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林默!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深深埋葬的狂热!
“林…林帅?!”他嘶声吼道,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你…你怎么知道林帅?!你是谁?!”
他的反应激烈无比,差点掀翻桌子。
苍伯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肩膀。苍伯的手看似干瘦,却如同铁钳一般,让荆烈无法动弹。
林默迎着他激动而混乱的目光,缓缓说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雄军的冤屈,需要有人来洗刷。林帅的血债,需要有人来讨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荆烈混乱的神智。
荆烈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林默,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
“七年…整整七年了…没人敢提…没人敢说…都说是叛军…不是的!我们不是叛军!林帅不是叛徒!”他哭喊着,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
饭馆里其他客人都惊讶地看过来。
林默对苍伯使了个眼色。苍伯会意,拿出银子结账,然后半扶半架着情绪失控的荆烈,快速离开了饭馆,回到了悦来客栈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荆烈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但身体依旧不时抽搐一下。他看向林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疑惑,更有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
“您…您到底是谁?您怎么知道林帅?您说要…讨还血债?”荆烈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很多。
林默没有直接表明身份,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只是淡淡道:“我是谁,以后你会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有同样的目标。现在,告诉我你的经历,从黑山峡谷之后的一切。”
荆烈看着林默那平静却深邃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当年运筹帷幄的林帅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黑山峡谷那场屠杀中,他身中数箭,其中一箭从背后射穿了他的腿骨,他昏迷过去,被压在层层尸堆下,侥幸未死。后来被当地百姓救起,但伤好了,腿却瘸了,脑子也因为高烧和刺激时好时坏。
他辗转流落,想为天雄军正名,但人人视他为叛军余孽,疯子。最后被发配到这黑山镇卫所等死…
“狗日的朝廷!狗日的阉党!他们不得好死!”讲到激动处,荆烈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林默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又一个活生生的证据,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苦难。
“你想报仇吗?”林默忽然问。
“想!做梦都想!”荆烈低吼道,“可我…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他看着自己瘸了的腿,神色又黯淡下去。
“腿瘸了,不影响你拿刀。”林默的语气不容置疑,“心没死,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荆烈面前:“跟我走。我会给你报仇的机会。但这条路,九死一生,你可能还会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甚至死得毫无价值。你愿意吗?”
荆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病弱苍白的年轻人,对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猛地一捶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单膝跪地(尽管腿瘸让他动作有些别扭),嘶声道:
“荆烈这条命,是天雄军给的!是林帅给的!早就该死在黑山了!只要能报仇,能替死去的弟兄们讨个公道,我荆烈愿意做您的马前卒!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的眼神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个陷阵营的悍卒,仿佛在这一刻回来了。
林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跟着我。记住我的名字,陈默。”
他收下了第一个,真正属于天雄军的旧部。
一枚重要的武力棋子,就此落入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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