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停稳，铁轨的余震顺着车厢底板传到脚心。李承恩先起身，从头顶行李架取下两只帆布包，将深蓝色那只递给岑晚月。她接过时低头看了眼鞋面——回力鞋的白边沾了些灰，但并不脏。
他先下车，站稳后转身朝她伸出手。她没犹豫，把手搭上去，踩着台阶一步步下来。站台的水泥地有些凉，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不重，却一下钻进了衣领。
“到了。”他说。
她没应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人群、铁皮棚子和售票窗口，落在远处那一片发亮的地方。沙粒混着细碎的光，在阳光下泛着水波似的涟漪。再过去，就是海了。海水是蓝的，不是画报上那种深得发暗的蓝，也不是玻璃瓶透出的绿，而是清亮亮的，一眼能望到天边。
“真蓝啊。”她说。
他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牵住了她。她的手心有些汗，掌纹贴着他拇指第二关节的老茧，磨得微微发痒。
他们沿着站前小路往海边走。路边有卖冰棍的推车，盖着棉被，老板坐在马扎上看报纸。几个孩子赤脚跑过，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塑料桶和小铲子。空气里飘着海腥味，夹着一丝油炸食品的焦香。
沙滩入口立着一块木牌，写着“北戴河海水浴场”，字迹已经褪色。两人脱了鞋，放在栏杆旁。她蹲下系鞋带，顺手把袜子也脱了塞进鞋里。他动作慢些，弯腰时工装裤膝盖处绷出一道褶皱，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捏住鞋跟，慢慢褪下。
赤脚踏上沙子的那一刻，他往前半步，挡在她外侧。沙子细软，日头晒过，表层温热，底下还凉着。每走一步，脚陷进去一点，又被周围的沙缓缓填满。
“不硌。”她说。
“嗯。”他点头，“比咱们院门口那条土路强。”
她笑了一声，忽然抬脚踢起一撮沙，轻轻洒在他裤脚上。他没躲，只低头看了看，伸手拍了拍，沙粒簌簌落下。
他们并肩前行，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挨得很近。潮水刚退不久，滩面平整，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镜子。远处有浪打上来，哗地一声，又退回去，留下一圈圈水痕，慢慢洇开。
她突然蹲下，手指拨弄湿沙边缘的一小堆东西。贝壳散落其间，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洁白光滑，有的带着褐色条纹。她捡起一枚螺旋形的，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
“这个像不像你修收音机的那个旋钮？”她问。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她嘴角扬起，“那天你在院子里摆摊，我抱着收音机过来，你说要焊一下线路。结果手一抖，焊锡差点滴到我鞋面上。”
他笑了：“你当时瞪我一眼，吓得我半天不敢抬头。”
“谁让你笨手笨脚。”她站起身，把贝壳放进裤兜，“现在呢？还抖吗？”
“早就不抖了。”他说，“不过要是你现在再来找我修收音机，我还敢抖一次。”
她扭头看他，眼睛弯着，左耳垂那颗小痣跟着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从胸口口袋掏出相机——黑色外壳，折叠式取景器，国产海鸥牌，镜头盖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别动。”他说，“就刚才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
“低头看贝壳的那个。”
她故意摆了个僵硬姿势，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举起贝壳当话筒：“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北戴河贝壳女王。”
他摇头：“不行。”
“那这样？”她踮起脚尖，假装要跳进海里。
“也不是。”他叹了口气，“你就站着，自然点。”
她终于安静下来，重新蹲下，手指轻轻拨开沙子，像是在寻找什么。阳光斜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里，辫梢闪着微光。他按下快门，胶片转动的声音很轻。
她猛地回头，冲着镜头咧嘴一笑，还没等他反应，就扑了过来。他往后一闪，但她还是撞上了他的手臂，相机差点脱手。
“你耍赖！”他扶稳机器。
“抓拍才真实嘛。”她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再来一张？”
“算了。”他合上取景器，“底片有限，省着点用。”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脚印再次连成一线，潮水偶尔涌上来，冲掉后面的几对，前面的还在。
她弯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只是看看，有时真捡起来揣进兜里。一枚扇形的，两枚带锯齿边的，还有一块像是石头却被海水磨圆了的白色残片。她每捡一个，都会翻来覆去地看，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他也走得慢了，时不时停下等她。有一次她蹲得太久，他索性也蹲下来，帮她扒拉沙子。指尖碰到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个半埋着的小螺壳，紫红色，尾端断了一截。
“给你。”他递过去。
她接过来，吹了吹上面的沙：“谢谢李师傅。”
“不客气岑同志。”
两人相视一笑，又站起来继续走。
海风渐渐大了些，吹乱了她的辫子。她抬手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袖口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沙痕。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的脸侧。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上翘。
“想哪一段？”他忽然问。
“嗯？”
“你说回忆初识。”他看着前方，“你想的是哪一段？”
她没马上回答，而是往前走了几步，直到海水漫上来，湿了脚背才停下。她低头看着水退去，沙子从脚趾缝里漏下去的感觉很奇妙，像时间一点点被抽走。
“是不是我第一天去四合院，摔了你一碗热汤？”她转头问他。
“不是。”他摇头，“那是第三天的事。”
“那你猜。”
他想了想：“是我发现你偷偷帮我扫门前落叶那天。”
她笑了：“你发现了？”
“扫得挺认真。”他说，“就是扫完还不忘把扫帚放回原位，像是怕人知道。”
“我不习惯欠人。”她说，“你那天给了我半块月饼，我没地方还。”
“小事。”
“可我记得。”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还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你多撑了把旧伞给我。第二天我还你，你说‘留着吧，我有新的’。”
他点点头：“那把确实旧了。”
“其实你没有新伞。”她说，“我后来看见你拿塑料布顶在头上跑回来，浑身都湿透了。”
他没否认。
“还有我发烧那次。”她声音低了些，“半夜敲你门，你二话不说起来烧水熬药，守了一整夜。天亮我退烧了，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温度计。”
他笑了笑：“那时候我也年轻，扛得住。”
“你不只是扛得住。”她说，“你是真把我当自己人了。”
他没接这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让她靠进自己怀里。她没躲，顺势把头搁在他肩膀上。
“那你呢？”她问，“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不是个普通知青？”
“不是知青？”他下巴抵着她头顶，“我一直觉得你不像。”
“为什么？”
“太利索。”他说，“搬箱子、爬梯子、修灯泡，动作比男人还快。而且你听评书的时候，总能把情节倒背如流，连播音员喘气的节奏都记得。”
她轻笑一声：“那是训练过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从来没问。”
“为什么不问？”
“不想知道。”他声音很轻，“有些人来到你身边，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就是为了陪你走一段路。你是后者。”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他们就这样站着，任海风吹乱衣服，任潮水一次次漫上来又退下。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笑声断断续续传来。一只海鸥掠过头顶，翅膀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鸣叫。
“我们坐会儿？”他提议。
她点头。
他们在一块稍高些的干沙地上坐下，背对着大海。他一条腿曲起，另一条伸直，她靠着他的肩，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枚螺旋形的小贝壳。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说话？”她问。
“记得。”他说，“你站在我摊前，说‘师傅，这收音机能修吗？’我说‘能’，你又问‘多少钱’，我说‘五毛’，你说‘行，我等会儿’，然后就坐在旁边小凳子上，一直等到我修好。”
“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觉得这姑娘胆子不小。”他说，“一个人，背着机器，往街边摊一坐，不怕被骗？”
“我不怕。”她说，“我看你指甲干净，袖口虽然旧但齐整，就知道你不是糊弄人的。”
他笑：“你也观察我？”
“当然。”她转头看他，“我观察所有人。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愿意放下戒备的。”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拇指摩挲她手背的皮肤。那里有一点粗糙，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茧，但他碰得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太阳偏西，光线不再刺眼，变得柔和。沙滩上游人渐渐少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回走。广播里传来闭园提醒，声音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沙：“我们再去走一段？”
“去哪？”
“就往前。”她说，“走到水边最远的地方。”
他跟着起身，两人再次并肩前行。脚印重新出现在沙滩上，这一次更靠近海水，几乎紧挨着潮线。浪打上来时，会瞬间吞没最后两个脚印，然后再退开，露出湿漉漉的沙面。
她走得比刚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有时候停下来捡东西，有时候只是望着海发呆。他始终走在她外侧，手一直牵着她，没松开过。
“你说咱们以后还能来吗？”她问。
“能。”他说，“每年都来。”
“那下次我们带个帐篷？晚上就睡这儿。”
“行。”他点头，“我带炉子，煮方便面吃。”
“我要烤鱼。”她说，“你抓，我烤。”
“你别把鱼烤糊就行。”
“我厨艺进步了！”她抗议，“上次炒鸡蛋都没糊！”
“是是是。”他笑，“咱家大厨。”
她轻轻打了他一下，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贯整个沙滩，像两条并行的线，始终没有分开。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微微隆起的沙丘旁。这里离水边不远，刚好能听见浪声，又不会被打湿。她弯腰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两张叠好的报纸铺在地上。
“坐吧。”她说。
他坐下，她也靠着坐下，脑袋重新靠回他肩上。远处海面泛着金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天空由蓝转橙，云朵边缘烧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相机，这次没打开，只是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镜头盖。
“这张底片。”他说，“我想留到最后再洗。”
“为什么？”
“因为这一卷，全是你。”他说，“我不想太快看到结局。”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海风继续吹着，老槐树的叶子在记忆里沙响，而此刻，只有潮声，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节奏。
他们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太阳快要沉进海里了。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