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纪检组的人找到李承恩时,太阳已经偏西。办公楼里的灯亮着,光线落在水泥地上,映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李承恩站在原地,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录音机开着,红灯亮着。穿深色外套的人看了一眼那盏红灯,没说话。另一人翻开本子,开始问话。
“你举报李国栋的事,材料我们收到了。”那人说,“技术科也确认了录音带是真的。”
李承恩点点头。
“原始凭证、账目复印件、签收记录,都能对上。”对方继续说,“纪委决定立案调查,今天下午就通知他本人。”
李承恩没动。
“我们会安排一次见面。”那人合上本子,“你和李国栋当面对质,领导也在场。时间定在半小时后。”
李承恩关掉录音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走进办公楼,脚步不快也不慢。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有些磨损。他记得小时候来厂里找大伯,就是走这条楼梯。那时候他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他抬头看着门牌号,一步一步往上走。
会议室在二楼东头,门开着,屋里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老周坐在主位,脸色严肃。李国栋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指节发白。
看见李承恩进来,李国栋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头。
李承恩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他没说话,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
老周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今天这个会,是关于李承恩实名举报财务科李国栋贪污挪用公款的情况说明。现在由纪检组同志主持。”
穿外套的人点点头,打开文件夹:“我们核实了部分证据。第一,去年三月车间电机维修款两千三百元,实际未更换设备,发票签字人是退休职工张建国,但他本人称从未经手此事;第二,五百斤煤票流向南街十一号院,签收人为李国栋;第三,三年前住房补贴虚报工龄,涉及八百六十元;第四,招工顶替名额被私自调换,当事人李建军并非原定人选。”
他一条条念完,屋里一片寂静。
李国栋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
“以上问题,均有原始凭证、复印件及录音为证。”纪检组的人看向李国栋,“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国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钱我都交公了。当时只是临时周转,不是贪污。”
“那你为什么不在账上写清楚?”纪检组的人问。
“我……我以为后面能补上。”他抬起头,看向李承恩,“你是我的侄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何必闹到这一步?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是谁帮你办的丧事?是谁让你住进四合院?你现在翅膀硬了,反倒反咬一口?”
李承恩终于抬头。
他看着李国栋,眼神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讥讽。
“你说帮我办丧事。”他说,“可那笔钱是从公账上报销的,多报了三百块。你说让我住四合院,可我妈每月被扣十块钱卫生费,整整扣了五年。你说是一家人,可你儿子占了我的工作名额。我去厂里问,你却说‘小孩子不懂事’。”
他一条条回应,语气平稳。
“你教我做人要守规矩。”李承恩接着说,“可你自己写假账、改档案、塞红包。你说我不顾亲情,可你拿我的前途换你儿子的前途。”
屋里没人出声。
李国栋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一直想害我。”李承恩站起来,声音不高,“从我回来那天起,你就怕我知道真相。你烧过账本,改过档案,还想送我进疯人院。可你现在看看——”
他从包里抽出一叠纸,重重拍在桌上。
“每一笔你干过的事,我都记着。你没想到我会查,更没想到我会留证据。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国栋猛地站起,椅子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是报复!”他吼道,“你根本不想解决问题,你是想毁了我!”
“那你告诉我。”李承恩盯着他,“哪一笔是你没干的?哪一条你能反驳?你敢说录音是假的?你敢说签收单不是你写的字?你敢让技术科重新鉴定?”
李国栋喘着气,脸涨得通红。
他转头看向老周:“领导,他这是早有预谋!这些材料不可能一个人弄出来,肯定有人帮他!”
老周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到现在还不认?”他说,“技术科昨天出了报告,录音清晰,没有剪辑。档案室的存根我们也调了,跟你手上的不一样。你办公室保险柜里的旧账本,已经被我们封存。”
李国栋身子晃了一下。
“你还想找别人背锅?”老周声音冷了下来,“你儿子昨天跟踪李承恩,被人当成小偷轰出来的事,你知道吗?你不但不管,还让他继续盯梢?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李国栋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垂在腿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纪检组的人合上文件夹:“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李国栋,接下来你要配合调查,暂时停职。个人物品可以带走,但办公区域不得进入。”
没人再看他。
李承恩提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项目我不会让。”他说,“电器城手续齐全,合法经营。谁想动,就拿出证据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阳光退到了拐角,只剩一小片亮光。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沉稳。
二楼会议室里,老周没动。纪检组的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李国栋还坐着,背对着窗户。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上,像一道裂痕。
老周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啊……太信自己了。”
李国栋没有反应。
窗外传来广播声,是厂区五点的报时铃。风吹进来,把桌上一张纸掀到了地上。没人去捡。
李承恩走出办公楼,天还没黑。他站在台阶上,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机。机器还在,外壳有点热。
他往前走,看到赵铁柱站在不远处修自行车。听见脚步声,赵铁柱抬头,冲他笑了笑。
李承恩也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但至少今天,他赢了。
他走过厂区大门,值班的老刘对他点点头。他回了个礼,没停下。
街边的路灯亮起来,照在路上,泛着黄光。他走得不急,手插在兜里,拇指轻轻碰着录音机的开关。
他想起昨天在公园牵岑晚月手的感觉。那时候心里还有点空,现在踏实了些。
走到四合院门口时,他停下。院门开着,里面传来王婶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院子里槐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向自己的屋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他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工具,还有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
他没拿出来,坐到床边,脱了鞋,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斜着划到另一边。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他闭上眼。
手还在口袋里,握着那台录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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