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上官云逸。唐家洛一走,黄石道人独战谢玉琼,正占上风,忽听得颜四娘来到,黄石道人心头一震,拂尘举起,刚刚架开谢玉琼的剑招,停在半空踌躇不敢落下,颜四娘走过他们身旁,微笑说道:“道友苦心虔修,又恢复了峙恫久已失传的武功,真是可喜可贺呀。”颜四娘说话之时,黄石道人的拂尘好似被微风吹拂,缕缕散开,手腕亦微感酸麻,拂尘不由自己的落下。黄石道人大为吃惊,颜四娘所露的这手“传音挫敌”的功夫,他也只是仅曾耳闻,未尝目睹,想不到神妙如斯!不由得心中气馁,急忙施礼道:“贫道黄石参见颜大侠。”颜四娘道:“你我师门素无渊源,只能以平辈叙礼,参见那是万不敢当。”停了一停,又道:“各派武功,各有擅场,原不必逞强斗胜,定要分个高下。”这话正说中黄石道人的心病,黄石道人不禁面红耳赤,垂首说道:“敬聆教导,敢不凛依。”颜四娘续道:“比如洞冥子道友,以外家的上乘功夫练到内家的境界,这也算得在武学中另辟蹈径了。只因妄起无明,反而令自己几十年的苦功付诸流水,连传人也没有留下来,这岂不是大为可惜。”黄石道人惊愧交作,不敢答话,只听得颜四娘又道:“洞冥子乃昆仑派长老,遗体理应归葬昆仑,道友与他乃是知交,这事就拜托你了。对昆仑门下,还望你善为解释呢。”黄石道人道:“谢女侠慈悲,你准洞冥道友遣体归山,昆仑门下,已是感恩不浅。”按江湖的规矩,洞冥子挑衅,身死亦是自取其咎,准他归丧本上,确乎是个恩典。
黄石道人走到洞冥子身边,只见洞冥子仍是盘膝跌坐,姿势未改。黄石道人轻触他的身体,洞冥子应手跌下,满头白发,籁籁掉落,身躯也似缩小了许多,道袍亦显得宽大松驰。在这片刻之时,他死后竟变成了个干枯的小老头儿,见此情形,阎座惊异!
原来内功练得最高境界,确有一种驻颜之术,但有道之人,不在乎外貌的衰老与俊朗,大多数不愿分神练这种驻颜术,像谢川生就是。颜四娘是在年青的时候,赢得易兰珠授以“潜精内现”之法,其后内功精进,不须着急,便得永藻青春。洞冥子却是走人魔道,及时邪派的由外而内的玄功保持不老,所以一到精力痪散,立刻便露出他本来寿数的衰老之貌,而且气血耗尽,身体也便干枯,在深通武学之士看来,这现象是毫不足异。但洞冥子之碎然而死,即连颜四娘亦尚有所未明。
黄石道人脱下道袍,将洞冥子的遗体裹好,向金光寺的主持金光长老稽首说道:“还要借贵寺的法坛一用。”金光长老合什说道:“老钠也该替洞冥道友送行。”法坛与大殿毗连,内中设有火葬的场所,原来黄石道人以带着尸体上路不便,故此拟。将洞冥子火化,将他的骨灰带回昆仑山安葬。颜四娘谢川生金光长老带了唐家洛谢玉琼雷震子诸人都去观礼。
火光中洞冥子的遣体渐渐焚化,金光长老合什主礼,道:“咄,妄念贪瞑一火烧,四大皆空相!”谢川生道:“四娘,我本来想迟几天才走,你既然提早来了,我也该提早去了。”颜四娘道:“迟去早去,都是一样。你的衣钵传人已觅好了么?”谢玉琼心中一凛,正在琢磨伯伯与颜四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见颜四娘如有所悟,已是笑道:“她的达摩剑法已尽得武当真传,还添了不少新的变化,你几时收的女弟子,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谢川生道:“玉琼,你来见过颜大侠,以后多听她指点。还有玉琼,你的命定之缘,是刚才的那个乞丐小子,你要敬他,帮他,爱他,切记切记。”笑对颜四娘道,“玉琼是我的女儿,小时被送冰山上,如今回来,真好圆了我的夙愿。”谢玉琼再施礼参见了颜四娘,颜四娘摸她的头顶道:“有此佳儿,你也可以去得安心了。”雷震子听得大为奇怪,心道:“师祖在金光寺住得好好的,他一大把年纪,正宜在此享乐天年,他还要到哪里去?”
说话之时,洞冥子的遣体已焚化净尽,火光中升起谓猾的黑烟,隐隐有股腥味。颜四娘面有异容,忽道:“原来是这样,这倒出乎我的意料呢。”谢川生道:“四娘看出什么来了?”颜四娘回首问唐家洛道,“适才与洞冥子交手的那小伙子是谁?”唐家洛道:“他名叫上官云逸。江湖上人称毒手疯丐。行事可有点邪气。”颜四娘道:“是邪?非邪,非邪?是邪?现在也还难说呢。他的师父是我至交,当年就是由邪归正的。”唐家洛直到现在还未知道上官云逸的来历,急忙问道:“他的师父是谁?”颜四娘道:“我刚见他身法已自起疑,而今见了他在洞冥子体内的毒针化成的黑气,他的师父必定是冥龙尊者了。”唐家洛和雷震于都不禁惊诧失声。他们熟知武林掌故,当然知道冥龙尊者是前辈高手中的第一个怪人。
颜四娘缓缓说道:“我正奇怪洞冥道友何以挡不住我轻轻一拂,原来他是中毒已深,把全身精力都凝于一处,拼死一击,被我的真力拂散,毒气反攻心脏,所以一下子便死了。”
雷震子诸人听了,都是吃一大惊,上官云逸的暗器奇毒无比,那已是骇人听闻;颜四娘轻轻了拂,就能将洞冥子毕生功力之所聚的掌力一举击散,那更是闻所未闻的绝顶武功!
颜四娘双指一弹,秀眉一蹩,忽地叹口气道:“可惜,可惜!”又看了唐家洛一眼道:“上官云逸也是后辈中有数的人物,你与他交情如何?”唐家洛实是对上官云逸毫无好感,但直答道:“我对他只有怜才之念,对他的行径可不敢恭维。”颜四娘道:“那就行了。世人皆曰杀,吾意独怜才。何况上官云逸并没有到可杀的地步。当年我救他师父冥龙尊者之时,连我的师兄甘凤池都不同意,后来大家还是认为我做得对了。”唐家洛心头一动,道:“是不是上官云逸有甚灾难,弟子可有能尽力之处么?”颜四娘微笑道:“待咱们办了冒老师的大事,我再与你细说。”唐家洛心中暗暗纳闷,想道:“上官云逸虽然中了洞冥子一抓,但所伤非重,以他功力,尽可自疗,颜四娘的口气何以如此严重?”
转眼之间洞冥子的遣体已焚化净尽,黄石道人将他的骨灰装进一个玉坛,自向昆仑山去。谢川生将他送出寺门,再回大殿。
大殿中各派弟子恭立迎候,静待谢川生再主持“结缘盛会”。谢川生登坛将未讲完的易筋经奥义讲了一遍,端坐坛上,缓缓说道:“老朽德蒲能鱼,承各派同道不弃,推我主持盛会,三度结缘,实在惭愧之极,三度结缘之中,我眼见新人辈出,武学昌明,一代胜于一代,我在大惭愧中也有大喜悦。今次结缘盛会,就到此为止了。”依往次之会,谢川生的结缘盛会最少也有半月之久,而今只不过一日,谢川生便说结束。合座都是大为惊奇,有人正待发问,谢川生双手一按,又缓缓说道:“各派武功都各有擅场,各位也都是一时俊彦,武学之道,一理通百理融,我今次的易筋经奥义,乃是内功修持的基本功夫,各位以本派功夫参融此理,回去向本门长老请益,也就不必老朽再饶舌了。今次多谢诸位前来,老朽倒是有点私事,要请诸位作个见证。”顿了一顿,道:“玉琼,你过来!”
谢玉琼走近坛前,谢川生道:“我汞为武当派的长老,这几十年来,却只做了个‘自了汉’,对本门弟子,疏于教导,以至弄得人才凋落,我甚是愧对列代祖师。我看你心地纯良,武功也尽得本门心法,所以我也不避忌至亲,今日我将衣蹿传你,以后领导同门之责,就得由你负起了。”谢玉琼吃了一惊,她正是讨厌尘世的繁嚣,一心想回冰宫,哪肯做什么掌门。谢川生似是知悉她的心意,道,“你且别忙,听我一一交代。”又唤道:‘雷震子,你过来!,’雷震子走到坛前施礼,谢川生道:“武学之道,有如大海,你今日召:知道不足了么?”雷震子满面羞惭,垂首禀道:“弟子知道了!”
谢川生微笑道:“知道了就好了,掌门师兄日前上书给我,说是年老力衰,难任艰巨,请我另立掌门,我瞧你这一年多来,修养颇有进益,掌门的担子,就由你挑起来吧。”
雷震子做梦也料不到师祖指定他做掌门,惊喜羞惭交并,讪讪说道:“这担子弟子可挑不起。”眼睛看着谢玉琼。谢川生道:“能知不足,便挑得起。做掌门的最要紧的是行事公允,赏罚分明,约束同门,不离侠义之道,那便对了。武功倒在其次。玉琼是我衣钵传人,以后若有关本派兴衰的大事,你决断不下的,可以去禀告她。”
座中各高手听了,都是心中一凛。原来照武林的规矩,每派一个掌门人若还有长辈存在,长辈就是本派的长老,掌门人碰到大事要取决于长老,长老中的至尊的之位实际亦即等于太上掌门,不过他不理繁杂的琐事罢了。以目前的武当派而论,谢川生三兄弟都是长老,但石广生前凡年已死,现在又知桂华生亦早已去世,那即是只有谢川生一人是太上掌门。掌门可以更换,长老不能更换,除非长老都死了,或者是由同门公推,或者是由前任长老提定,才可以从同辈中选出一人作为本派的长老,但这人必须武功德望都为武林各派钦佩的才行,所以若然长老都死了,也可以不必再推定或指定“长老”的。在这样的情形下,掌门人亦就是本派的至尊了。现在谢川生指定谢玉琼是他的衣钵传人,又要雷震于有大事须取决于她,那即是说谢玉琼从今日起便是武当派的“长老”,亦即“太上掌门”,但依武林规矩,谢川卞未死,这“太上掌门”岂能擅立?而且谢玉琼又是这样年青!因此众人都觉惊诧。
谢玉琼对这些规矩全然不懂,一听父亲原来并不是要她做掌门,只是要她“管”雷震子,她心中暗笑道:“我旱就替你管过雷震子厂,这倒不必推辞。”于是欣然点首,道:“听父亲吩咐,但女儿可不欢喜到武当山去,将来还要回转冰山的。”谢川生笑道:“你如今就是本派至尊,你欢喜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谁人还来管你?”
谢玉琼怔了一征,心道:“我怎么变成了本派的至尊了。”忽见谢川生端坐坛上,闭目垂首,面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大殿内数百人等,一齐肃立,鸦雀无声,颜四娘合什赞道:“带发修持数十年,先生妙道悟人天,勘破色空无世相,更欣衣钵有真传!”金光大师也赞道:“了无牵挂西归去,居士居然菩萨行!”雷震子率领同门,一齐跪下,谢玉琼惊道:“我父亲死了么?”颜四娘庄严说道:“你父亲福寿全归,安然坐化,这是尘世间罕见的大喜事,你哭什么?”
谢玉琼也曾钻研过佛家的道理,知道这样的安然坐化,确是佛门弟子认为最难求得的事情,非有道之士莫办,但想起从今以后,自己在世上再无一个亲人,心中却也不免有点难过。当下急忙随众礼赞。雷震子禀道:“颜大侠,我师祖的后事还要你老主持。”颜四娘笑道:“我此来就是特为送你们的祖师西归的,他的后事,我当然义不容辞。但我先要和唐家洛说几句话。”
颜四娘和唐家洛走过一边,颜四娘低声说道:“家洛,你不必参加丧礼了。”唐家洛道:“谢老前辈是家父的知交,我不送他下土,岂非不近情?”颜四娘道:“我辈何须拘执俗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谢老前辈知道你去救人,也不会怪你的。”唐家洛惊道:“救谁?”颜四娘道:“救上官云逸。”唐家洛道:“洞冥子那一抓似乎也不足致上官云逸于死呀。”颜四娘道:“不是洞冥子致他于死,是他自己的武功致他于死。”唐家洛如坠五里雾中,道,“这弟子倒不明白了。”颜四娘道:“冥龙尊者的武功是他自己在荒岛中悟出来的,荒岛中除了毒蛇,别无生人,加上他愤世嫉俗,修练内功之时,胸中充满乖戾之气,所以他的内功虽然自成一家,奥妙神奇不在你我两派之下,却非正道。功夫越深,内魔越厉害,据我猜测,冥龙尊者必然是走火入魔死的,这种微妙的内功反克之理,只怕他要在临死之前方能明白。上官云逸道行尚浅,那自然更不明白了。”这种内魔外魔之说,乃是武学中的术语,听来似是神秘,其实亦非不可解释,那就是功夫的运用不依正道所招致来的隐患而已,以鸦片作比喻,鸦片本可治病,也可用作振奋精神,但不间断的吸服,反令人精神衰靡,无异于慢性自杀!“邪派的内功”即等于鸦片,练之越久则中毒越深,同一一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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