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弘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刮过我的脸颊。他手按刀柄的姿态，绝非虚张声势。我身后，戴宗屏住了呼吸，宋江脸色更白，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逵，也因这凝重的杀气而绷紧了身体。
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迎向穆弘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在下愿尽力一试，但需先看过伤者，方能论断。”
穆弘盯着我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中的审视几乎要将我看穿。终于，他冷哼一声：“跟我来！”转身便走。
我示意戴宗和宋江留在房内，只身跟上穆弘。李逵挣扎着想跟来，被我用眼神严厉制止。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厢房。房内药气浓郁，夹杂着伤口溃烂特有的腥臭气。榻上躺着一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布满冷汗，已然昏迷。他身形颇为雄壮，但此刻却显得虚弱不堪。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裸露的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红肿不堪，周围皮肉泛着不祥的青黑色，脓血不断渗出。
果然是外伤感染引发的高热！而且看这伤势的恶化程度，寻常金疮药恐怕已经无效。
我心中念头飞转。此人并非薛永！薛永绰号“病大虫”，是因他“平生最爱刺枪使棒，亦自分外有力”，并非真有病容。而榻上这人，我虽不认得，但观其骨相体格，绝非寻常庄客。
“如何？”穆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我上前，假意仔细查看伤口，甚至忍着不适凑近嗅了嗅。恶臭更浓。我心中已有几分计较，这像是伤口处理不当，引发了严重的细菌感染。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致命的。
“伤及筋骨，邪毒内侵，已入膏肓。”我直起身，面色凝重地对穆弘说道。必须先把情况说得严重，降低他的期望，也为可能的失败留有余地。
穆弘脸色一沉，眼中寒光更盛：“你待怎讲？便是没救了？”他的手再次按向刀柄。
“尚有一线生机，但需行险招，且需几味特殊的药材。”我连忙说道，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此症非寻常金疮药可治，需以内服汤药拔除内蕴邪毒，外敷药物化腐生肌，双管齐下，或可挽回。”
“需要何药？”穆弘追问，语气急促。
我迅速搜索着脑中关于中药消炎、退热、生肌的知识碎片，结合这个时代可能找到的药材，沉声道：“内服需以黄连、黄芩、金银花、连翘、生石膏为主，清热泻火，解毒凉血。外敷则需……需用到‘三七’粉末，配合少量冰片，化腐生肌，止痛消肿。”
我说出的这几味药，黄连、黄芩清热燥湿，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生石膏退高热，都是治疗热毒证的常用药，逻辑上说得通。而三七活血定痛、化瘀止血，冰片清热止痛、防腐生肌，用于外伤也算对症。关键在于，三七并非江州常见药材，价格不菲，冰片更是珍贵，这既能体现我“医术”的不凡，也能试探穆弘救人的决心。
穆弘听我报出药名，尤其是听到“三七”和“冰片”时，眉头紧锁，显然知道这两味药的难得。他盯着榻上昏迷的汉子，又看看我，眼神挣扎。
“大郎，李福兄弟跟了我们这么多年……”旁边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忍不住低声劝道，语气恳切。
李福？我心中一动，依旧不动声色。
穆弘猛地一跺脚，对管家吼道：“去！把我库里那支老山参也取来！再派人快马去江州，不惜代价，把吴先生要的药凑齐！快去！”
管家连忙应声而去。
穆弘这才转向我，眼神依旧凶狠，但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意味：“吴先生，药我去弄！人，你必须给我救回来！需要什么，庄里人手随你调用！”
我心中稍定，至少暂时取得了他的信任和配合。“请大郎先备下烈酒、沸水、干净白布。我先为他清理伤口，减缓邪毒蔓延。”
穆弘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东西备齐。我让庄客帮忙，用烈酒小心翼翼地清洗李福那恐怖的伤口。酒液刺激着腐烂的皮肉，昏迷中的李福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脓血被一点点清除，露出下面鲜红却肿胀的嫩肉。整个过程，我都全神贯注，动作尽量显得熟练沉稳。
清理完毕，我用煮沸晾温的白布蘸着浓盐水再次擦拭伤口。盐水带来的刺痛让李福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我知道这很痛苦，但高渗盐水有助于清除细菌和减少组织液渗出，是目前我能想到最有效的临时消毒方法。
做完这些，我已是满头大汗。我将一些捣烂的、具有轻微清热解毒作用的蒲公英敷在伤口周围暂时覆盖，等待药材到来。
穆弘一直站在旁边，死死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没有说话。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两个时辰后，派去江州的人终于带着几包药材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除了我点名要的，果然还有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
我立刻动手，亲自监督熬药。内服的汤药，我斟酌着分量，以清热退烧为主。外敷的，则将三七粉与碾碎的冰片混合，用少量煮沸过的麻油调成糊状。
给李福灌下汤药后，我小心翼翼地将他伤口上临时敷料取下，将三七冰片膏仔细敷上，再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我擦着汗，对一直守在一旁的穆弘说道，“夜间可能还会发热，需有人时刻看守，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若能熬过今晚，热度退去，便有望生机。”
穆弘看着榻上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李福，又看看疲惫的我，眼中的凶戾之气消散了些许，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你且回去休息。”他挥挥手，语气生硬，“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厢房半步。若李福有事，我自会去找你。”
我知道，我们依然是人质。但至少，我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并且，在穆弘这里，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可疑之人”，变成了一个“或许有用的郎中”。
回到软禁的厢房，戴宗和宋江立刻围了上来，眼中满是询问。
我简要说明了情况，略去了一些惊险细节，只道暂时稳住了穆弘。
宋江长舒一口气，低声道：“有劳学究涉险了。”
戴宗则忧心道：“那李福……学究真有把握？”
我看着窗外沉落的夕阳，摇了摇头：“尽人事，听天命。我们现在的性命，和那李福的性命，是拴在一起了。”
夜色，再次笼罩了穆家庄。而这一次，庄内的气氛，比昨夜在江上更加令人窒息。我们都在等待黎明，等待那个陌生汉子李福，能否熬过这鬼门关。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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