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似乎暂时平息。翠云依旧是最耀眼的那个，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妈妈和师傅面前巧笑倩兮，在姐妹间颐指气使。而李师师，则更像一抹安静的影子，存在，却不引人注目。
然而，翠云心里那点芥蒂并未完全消除。师师那日的沉默和隐忍，让她觉得无趣，但又隐隐不安。那种看不透、摸不着的感觉，让她烦躁。加之妈妈前几日抽查功课，竟又破天荒地夸了师师一句“琵琶音色沉静，有进步”，虽只是随口一提，却足以让翠云的警铃再次敲响。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明目张胆的排挤显得她小气，若能示好拉拢，既能彰显自己的“大度”，说不定还能探听些虚实——她始终惦记着师师夜里看书的事，以及那可能存在的“值钱东西”。在她看来，师师那种出身，能让她如此珍视的，说不定真是什么意外之财。
这日午后，难得片刻清闲，几个女孩在院中的石桌旁下棋闲聊。翠云端着一碟刚得的、还冒着热气的玫瑰酥，香气诱人，她眼波一转，径直走到了独自坐在角落看棋谱的师师对面。
“师师妹，一个人在这儿用功呢？”翠云笑容甜美，声音也比平日软了三分，她将手中那碟精致的点心往师师面前一推，“来，尝尝这个，妈妈刚赏的，厨房李嬷嬷的拿手活儿，香甜着呢。”
这突如其来的亲热，让师师浑身一僵。她抬起眼，警惕地看着翠云，又看看那碟油光润泽、撒着粉色糖霜的点心，并没有动。
翠云仿佛没看到她的戒备，自顾自地拈起一块，小口咬着，赞叹道：“真好吃！妹妹快尝尝，凉了味道就差了。”见师师还是不动，她索性拿起一块，不由分说地塞进师师手里，脸上带着嗔怪，“跟我还客气什么？前几日是姐姐我心直口快，说话冲了些，也是为你好，怕你走了弯路。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姐妹一场，在这镇安坊里，无亲无故的，合该互相照应才是，何必为点小事生分了？”
她这话说得漂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女孩听见。果然，有人投来讶异又了然的目光，似乎觉得翠云师姐真是大度能容。
师师手里捏着那块温热的、带着浓郁玫瑰香气的酥点。娘亲模糊的影像在脑海中闪过，似乎曾轻声告诫过：“囡囡，记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无故的示好，比明刀明枪更让她心寒和警惕。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思绪，低声道：“谢姐姐好意，我……我方才用了茶，不饿。”她想将点心放回去。
“跟我还见外！”翠云一把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小，指甲几乎掐进师师的皮肤。她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师师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吹在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哄和不容置疑的探究，“好妹妹，别骗姐姐了。跟姐姐说实话，你夜里总看些什么书？是不是……藏着什么好东西，怕人瞧见？”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眼神像钩子一样瞟过师师总是下意识用手护着的、略显单薄的胸口位置。那里，贴身藏着那枚冰凉坚硬的、来历不明的玉佩。那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是她绝不能暴露的秘密。
“比如……值钱的？玉佩？金锁片什么的？”翠云的声音更低，带着蛊惑，“你若信得过姐姐，拿出来给姐姐瞧瞧，姐姐帮你估估价，也好帮你收着，免得被哪个眼皮子浅的偷了去，岂不可惜？”
师师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入冰窟，后背刹那间渗出一层冷汗。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耳边嗡嗡作响。她强自镇定，指甲深深掐进手掌中的点心，酥脆的外皮碎裂，油腻的馅料沾了满手，那粘腻的触感让她一阵反胃。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委屈，甚至还带着点被误解的羞愤，声音怯怯的，带着自嘲的苦涩：“姐姐……姐姐说什么呢？什么值钱东西？我……我这样的，哪里配有那些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仿佛因为被怀疑而难过，“夜里看书……不过是认得几个字，夜里睡不着，胡乱找些坊里姐姐们丢弃的、缺页少字的旧书解闷罢了……连字都认不全呢，时常要靠猜的。姐姐若不信，可以去我屋里看，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再没别的了。”
她说着，甚至主动松了松领口，做出坦荡的样子，虽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翠云盯着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她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想从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但师师脸上只有惶恐、委屈和一丝窘迫，那双大眼睛里水光潋滟，看起来无辜又脆弱。
看了几息，翠云终于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和失望。她松开了按着师师的手，悻悻地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冷了下来：“罢了罢了，问你点事，就做出这副样子来。木头似的，真无趣。”她拿起自己的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见翠云不再追问，师师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暗自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手心里的点心早已被捏得粉碎，油腻腻地沾了满手。这点心，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比那日的明枪暗箭更让她恐惧。这镇安坊的每一步，果然都需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翠云觉得无趣，很快便被其他女孩叫走，说笑去了。师师独自坐在原地，慢慢摊开手掌，看着那一团狼藉，拿出自己的旧帕子，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直到将所有的油腻和甜香都抹去，仿佛也要将刚才那令人作呕的试探一并擦除。
她抬眼望向被高墙分割的天空，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藏拙，隐忍，保护好自己和她唯一的秘密。
“这条路很难，但我必须走下去。”师师默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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