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轴碾过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秦怀道仍倚在廊下软榻上,折扇搭在颈后,目光却未从西边那片宅院移开。风穿檐隙,扇面油渍在烛火下泛着暗光,像一块陈年酱斑。
他没动,只低声唤了一句:“来人。”
幕僚自影里走出,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侯府那辆马车,是谁送来的?”
“大理寺少卿的随从,但未入正门,只在角门递了名帖便走。侯君集去了西厢,至今未出。”
秦怀道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叩。
“去查昨夜之后,他见了几个人,都是什么身份。另外,调那个曾在平康坊混迹的学子过来——就是会爬墙、懂唇语的那个。”
幕僚迟疑:“大人是要……动手?”
“不。”秦怀道摇头,“现在动,他就藏起来了。我要他知道,我还在躺着,还在偷懒,最好还能梦见烤肉。”
他闭眼片刻,又睁:“可得让他觉得,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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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雪粒掺着冷雨敲打瓦檐。
一名青衣小厮模样的少年蜷在侯府西厢外屋檐下的炭筐旁,斗笠压得极低。他怀里抱着一捆湿柴,实则借着墙缝透出的微光,盯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
屋内,侯君集背手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兵部右丞已答应配合,只等账册改动完毕。边军冬饷的拨付记录,我会让老赵从旧档里抽出三笔异常支出,归到秦怀道名下。”
亲信低声问:“可他从未经手兵部事务,如何坐实?”
“谁说要立刻坐实?”侯君集冷笑,“只要我在御前提出‘补给新规草案’出自其幕僚之手,再指出他与某边将私通信件——哪怕只是问候寒暄——陛下必起疑心。届时再曝出账目问题,新政尚且未稳,谁敢保一个‘通军谋私’的臣子?”
亲信点头:“那……消息何时放出去?”
“三日后早朝。”侯君集踱步至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你今夜就去城南,联络我在左骁卫的旧部,让他们准备好‘证据’。记住,不要直接牵连我,只说是无意发现,层层上报。”
亲信收好纸条:“若秦怀道察觉呢?”
“他?”侯君集嗤笑,“整日装病卧床,靠学生吹捧过活。这种人,连自己名声都管不住,还能防得住政敌?”
话音落,窗外小厮缓缓缩身,借着雨幕退入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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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秦怀道书房灯已亮。
他坐在案后,披着半旧貂裘,手里把玩着一把铜尺,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舆图,侯府位置被朱砂圈出,旁边标注着“西厢”“角门”“炭道”。
幕僚站在下首,低声复述监听所得。
秦怀道听完,铜尺往桌上一拍,发出脆响。
“他想拿边军账目做文章?”
“正是。计划在三日后早朝发难,指您私通将领、干预军需,并以一份所谓‘新规草案’为引子,牵连贪墨旧案。”
秦怀道咧嘴一笑,眼角却未动。
“有趣。我什么时候写过那份草案?”
“不曾。但有人昨夜在吏部值房‘遗失’了一份署名幕僚的草稿,内容与您新政风格相似,提及调整边军补给流程。”
“哦?”秦怀道挑眉,“谁丢的?”
“一个常替兵部抄录文书的小吏,昨夜喝醉,说是不小心带回家,今早才发现不见了。”
秦怀道缓缓靠向椅背,铜尺在掌心转了一圈。
“不是不小心,是故意。侯君集的人,已经动手了。”
他忽然抬手,指向地图上一处:“让那个学子再去一趟,这次不进府,只盯住他亲信出城的路线。另外——”他顿了顿,“把那份‘遗失’的草案抄两份,一份送到程咬金府上,就说‘秦相新策,请鲁国公参详’;另一份,悄悄放在我书房明面上。”
幕僚皱眉:“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没错。”秦怀道笑得愈发惫懒,“就是要让他觉得,我蠢到把罪证摆在桌上等人来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烛火猛晃。
“去告诉程咬金,就说我说的:‘边军吃不饱,打仗怎么赢?该改就得改。’让他大声说,最好当着兵部郎中的面说。”
幕僚迟疑:“若他真去闹事……”
“闹得好。”秦怀道合窗,转身时眼神已冷,“越乱越好。侯君集巴不得我树敌,我就给他造十个敌人。让他以为,我正在四面树敌、焦头烂额、只差一步就要垮台。”
他拿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案角。
“然后,等他把所有‘证据’凑齐,亲自送上殿的时候——”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幕僚低报:“学子回来了,说亲眼见侯君集亲信出城,往南市方向去了。”
秦怀道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一转,随手抛出。
铜钱落地,滚了两圈,停在书案阴影下,正面朝上。
“看来。”他淡淡道,“他决定动手了。”
他坐回椅中,将折扇横放在案上,油渍正对着烛光。
“传令下去:边军补给新规草案,即日起暂停修订。所有相关文书,封存入库。”
幕僚一愣:“可您不是说……”
“我是说,要让他觉得我还在推。”秦怀道打断,“但现在,得让他觉得我怕了,收手了,慌了。”
他抬眼,目光如钉。
“接下来,就看他敢不敢把那些‘证据’用出来——敢不敢,在我以为自己已经退让的时候,狠狠捅我一刀。”
幕僚沉默片刻,躬身退出。
屋内只剩一人。
秦怀道伸手,将那枚铜钱拾起,握在掌心,久久未松。
窗外雨停,檐水滴落,砸在石阶上,溅起一朵微不可见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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