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秦怀道正闭目养神,耳畔忽传来幕僚压低的声音:“大人,朱雀大街堵死了。”
他眼皮未抬,只问:“怎么?”
“百姓全来了。”幕僚语气发紧,“自府门前起,香案一路排到明德门下。清茶、五谷、桃枝,什么都有。还有人剪了纸人贴在炉上,说是替您承病灾。”
秦怀道终于睁眼,目光落在床头那枚铜钱上——昨夜抛了整宿的玩意儿,此刻静静躺在枕边,像一枚未落定的棋子。
他本想装死引侯君集出手,却不料民间竟真将他当成了舍命为民的忠臣。一个只想偷懒的人,忽然被供上了神坛。
“谁带头的?”他问。
“一名小吏,姓张,新政特科录用的第一个寒门子弟。带着妻儿跪在最前头,捧着粗陶碗盛清水,说‘秦公替我争活路,愿以寿换公康’。”幕僚顿了顿,“这话一出,百人响应,千人追随,万盏灯就亮了。”
秦怀道沉默良久,喉头动了动,终是苦笑一声:“我不过是懒得改考题,顺手贴了几条律文……怎么就成了救世主?”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喧闹。家仆急步进来,说程咬金提着整只烤羊撞门,非要入内探病,被拦在门外也不走,干脆把羊往石狮旁一搁,拱手高喊:“兄弟你可不能走!咱俩酒还没喝完呢!”说完还拍了三下大腿,引得围观百姓先笑后泣。
幕僚低声补充:“鲁国公临走前说,荤祭素,更灵验。”
秦怀道听得直摇头,却觉胸口闷胀,不是疼,也不是怕,而是一种荒诞到极点的无力感——他越躲,越被推;他越推,越成圣。仿佛命运专与他作对,偏要让他在躺平的路上登峰造极。
正想着,另一名家仆捧着一方青布包裹进屋,说是魏征遣人送来,附字条一张:“君病,民痛。新政未成,不可轻弃。”
秦怀道接过砚台,入手沉实,墨池边缘有细微裂痕,像是旧物重修。他摩挲片刻,没说话,只轻轻放在案角。
他知道,这砚不是礼,是令。魏征虽未露面,却已站队——新政若倒,不止是他一人之失,更是天下寒士的退路。
日头渐高,祈福声浪愈演愈烈。孩童持柳枝编冠置案上,老妪焚香叩首,更有乐师自发奏《清平调》,百姓齐诵:“愿秦公康泰,愿新政长行。”
声音如潮,一波接一波涌向秦府,连宫墙都似为之震动。
内廷方向,李世民立于朱雀门观景台,远眺长街。香火蜿蜒如河,烛光连成星海,百姓扶老携幼,肃然而立,竟无一人喧哗。
身边内侍低声道:“陛下,是否宣秦怀道入宫调养?太医院备好了暖阁。”
李世民未答,只凝视那绵延数里的祈福台,良久才道:“他若能动,早就跑了。”
内侍一怔。
“此人啊……”李世民嘴角微动,“越是大事,越装睡;越是危局,越打盹。可每次醒来,都已定了乾坤。”
他说罢,转身离去,只留一句:“礼部记档,今日万民祈福,载入起居注。另拟‘国之栋梁’四字,悬于秦府正厅外匾额之上。”
消息传回秦府时,已是午后。
幕僚站在内室门口,欲言又止。
秦怀道靠在榻上,手中折扇垫着后颈,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他听完禀报,只是抬了抬眼皮,喃喃道:“这下连装病都不好使了。”
他原以为,只要不动、不语、不出面,便能藏锋守拙,等侯君集自投罗网。可如今,皇帝亲赐匾额,百姓万人祭拜,他已非血肉之躯,而是民心所寄、政争焦点。
再想抽身,已是不能。
夜幕降临,朱雀大街灯火未熄。烛光映着香案,宛如星河落地。风过处,纸灰飞舞,似有无数低语随风飘入秦府内室。
幕僚轻步进来,说侯府有动静了。
“侯君集昨夜召见三位郎中,密议至三更。今晨已有文书递往吏部右丞,标题写着‘新政动摇国本,请暂停施行’。”幕僚声音放低,“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您‘命不久矣’,群龙无首,正好翻盘。”
秦怀道听着,手指缓缓收紧,捏住那枚铜钱。
他知道,猎物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躺。
可他仍不动声色,只将铜钱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机械,却节奏分明。
幕僚看着他,忍不住问:“大人,若他们联名上书,朝中无人应和,该如何应对?”
秦怀道停下抛掷,盯着掌心那枚铜钱,淡淡道:“他们会应和的。”
“为何?”
“因为我不争。”他抬眼,眸光清冷,“我越不在乎,他们越坐立难安。一个躺着都能赢的人,比拼命往上爬的更让他们恨。”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他们一定会来。”
窗外,祈福的诵念声仍在继续。有人唱起了旧谣,调子缓慢而庄重,像是送别英魂。
秦怀道闭上眼,耳边却格外清醒。
他知道,明日早朝,必有一场风暴。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等到最后一刻才能现身——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为了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亲手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他再次抛起铜钱。
这一次,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还未落下——
秦怀道伸手接住,指节猛然收紧。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