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秦怀道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口那几个跪着的年轻人。他们额头贴地,一动不动。他抬起手,想说点什么,又放下。
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一路往宫门而去。他知道今天早朝必有动静,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太极殿内,百官已列班站定。他刚入殿,就听见东侧传来一阵低语。几名紫袍官员聚在一起,脸色阴沉。他认得为首的是礼部侍郎王缙,正拿着一份抄录的条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擅改祖制,动摇纲常,此风不可长!”
话音未落,西侧也有动静。三名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被礼官引了进来,跪在殿前。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一张黄纸,高高举起,声音发颤:“秦公所批八字,救我一家三代求学之梦!若无此策,寒门永无出头之日!”
殿内瞬间安静。
王缙猛地转头,盯着那三人,怒道:“你们懂什么?士庶之别,礼法之基!如今人人可入学堂,谁还敬重读书人?谁还守得住规矩?”
一名年轻学子抬起头,脸上有泪痕,却直视王缙:“大人出身世家,自幼诵经习礼。可我家五代农耕,父亲卖牛凑钱供我读书,三年后仍被迫退学。您说的规矩,是让我们永远抬不起头吗?”
王缙脸色涨红,手指微抖:“放肆!朝廷设国子监,自有考量,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非是胡言。”另一名学子开口,声音平静,“昨夜西市已有三十多名贫家子弟连夜抄写《免学费令》,今晨聚集礼部门口,只求能正式入学。我们不是来闹事,是来谢恩的。”
他说完,三人齐齐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秦怀道站在原位,双手拢在袖中,没动。
他本以为这事还能压一压,最多吵几天便过去。可现在看来,已经压不住了。他只是随手写了几个字,连自己都没当真,结果一夜之间就成了“救世主”。
而另一边,又成了“乱政者”。
王缙回身扫视群臣,厉声道:“诸位同僚!今日若纵容一人随意更改制度,明日便有人敢废科举、毁宗庙!此例一开,礼法何存?体统何在?我等身为朝臣,岂能坐视不管!”
立刻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臣附议!请陛下彻查此事,追责擅权之罪!”
“秦将军虽有边功,然治国非比行军,岂能凭一时意气妄动根本!”
“臣恳请收回成命,暂不推行此项新政!”
反对声一片。
可还没等话说完,西侧又有文官站了出来。
“诸位此言差矣。”一名年轻御史上前一步,“秦将军此举,正是破除积弊、广开贤路之举。寒门有才者不得进,世家子弟无能者占位,这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对!我朝以才取士,非以家世论人!若连学费都成障碍,还谈什么公平?”
“秦将军不拘旧规,敢于破局,实乃大勇之人!”
支持的声音也起来了。
两派越争越烈,从政策说到礼法,从祖制讲到民生,最后竟扯到了太宗当年开科取士的本意。
秦怀道听着听着,只觉得头疼。
他一句话没说,可两边都在拿他当旗帜挥舞。骂他的说他破坏规矩,捧他的说他打破枷锁。一个说是祸国,一个说是救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天还在啃冷饼,今天就被架到了神坛上。
有大臣突然转向他:“秦将军!此事因你而起,你当面向诸位说明——你写下‘贫寒子弟,免学费’,究竟有何深意?是否早已谋划多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只想说一句:我只是困了,随便写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要是这么说,别人只会觉得他谦虚,觉得他深藏不露,觉得他不屑解释。
他只能沉默。
片刻后,他低声答:“臣……不过随手批了几字。”
这话一出,殿内反而更静了。
那名年轻御史忽然朗声道:“听到了吗?秦将军亲口所说,不过是随手几字。可就是这几字,让三百寒门子弟有望入学,让多少家庭燃起希望!如此轻描淡写,却心系苍生,这才是真正的仁政啊!”
旁边立刻有人点头:“正是!若真有心揽功,何必等到今日才提?正因他无意居功,才显得更加可贵!”
王缙气得胡子发抖:“你们糊涂!这不是仁政,这是乱政!没有钱粮支撑,免什么学费?朝廷户部每年预算分明,哪来的银子填这个窟窿?到时候钱不够,学堂关门,学生流散,谁来负责?”
“那就想办法筹钱!”一名支持者喊道,“边关都能建学堂,国子监反倒没钱?是不是有些人,根本不想让穷人读书?”
“你!”王缙怒指那人,“你血口喷人!”
眼看要吵起来,礼官急忙上前调停。
秦怀道依旧站着,没再开口。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任何话都会被曲解。他说真话,没人信;他说假话,又没必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装哑巴。
可越是沉默,别人越觉得他高深。
有人低声议论:“秦将军不争不辩,任由两派相争,自己立于中间却不偏不倚,这份定力,非常人所能及。”
“是啊,若是我,早就跳出来解释了。他倒好,一声不吭,反倒显得我们都在闹。”
“这才是大智慧。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运筹帷幄。”
秦怀道听着这些话,差点笑出声。
他哪里是运筹帷幄,他只是想偷个懒。
他当初写那八个字,压根没想过会有人当真。他以为皇帝看看就算了,最多批一句“荒唐”,然后扔进废纸堆。谁知道李世民不仅当真了,还直接下发户部核算银钱。
现在好了,事情彻底脱缰。
他站在殿中,耳边是两派激烈的争执声,一边骂他祸国殃民,一边称他救世济民。他觉得自己像个木偶,被人拉来扯去,却连一根线都没握在自己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折扇。
那把扇子沾了点油渍,是他昨晚吃饼时蹭上的。他把它抽出来,轻轻扇了两下,又塞回去。
这个动作被旁边一名官员看见了。
那人眼睛一亮,低声对同僚道:“你瞧见没?秦将军临危不乱,连扇子都懒得展开,只轻轻一拨,便显从容之态。这心境,稳如泰山啊。”
同僚点头:“难怪陛下信任他。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换作别人,早慌了。”
秦怀道听见了,手顿了一下。
他不是冷静,他是麻木。
他想逃,可无处可逃。他想辩,可越辩越错。他想躺平,可天下偏偏不让他平。
他抬头看了眼殿顶的横梁。
那上面雕着龙纹,金漆未褪。他忽然想,要是能变成一只虫子钻进去就好了,躲在里面睡觉,谁也找不到他。
可惜不行。
他是秦怀道,秦琼次子,陛下亲封的西域边防使,如今又被推上了教制改革的风口浪尖。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一抹苦笑。
两派还在吵。王缙坚持要追责,寒门学子代表则请求尽快落实政策。有人提议召开廷议专议此事,有人要求等户部核算结果出来再做决定。
争论不休。
秦怀道始终没再说话。
直到一名老臣看向他,问道:“秦将军,你对此事,当真毫无想法?”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就是想偷个懒啊。”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四周先是安静了一瞬。
接着,那名年轻御史忽然动容:“诸位听到了吗?他说他想偷个懒。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愿背负骂名,也要为寒门争取一线生机。他本可置身事外,却选择留下承受攻击。这不是偷懒,这是担当!”
王缙怔住,随即怒极反笑:“荒唐!简直荒唐!他说想偷懒,你们听成担当?这天下还有道理可言吗!”
可已经没人再听他的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声议论,语气中带着敬佩。
“为了百姓甘愿被误解,这才是真正的贤臣。”
“难怪他能在边关建成学堂,原来早就有这份心思。”
“我们争来争去,他却一句话都不多说。这样的品性,世间少有。”
秦怀道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越想躲,就越被推上去。
他越不说,就越被认为有深意。
他越想当个闲人,就越被当成救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青砖上,映出一道长长的轮廓。
那影子看起来,像极了一个被困在棋盘中央的卒子。
动不了,逃不掉。
只能往前走。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