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道坐在主帐里,翻着手里的修缮记录。纸页上的数字不对劲,申报用的木料和实际用掉的差了一大截。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册子合上,叫人去请王宏。
王宏进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桌前,见秦怀道脸色沉静,知道有事要发生。
“你带三队人,今晚分三路巡查。”秦怀道把册子推过去,“重点看昨天完工的箭楼和东墙那段新补的围墙。要是发现有人动过手脚,别声张,记下是谁。”
王宏点头:“您怀疑有人偷拆?”
“不是怀疑。”秦怀道靠在椅背上,“是有人不想让我们修好。”
夜里风不大,营中安静。王宏带人悄悄散开,各自埋伏在几个关键位置。秦怀道没睡,就在帐中等消息。
快到二更时,西角箭楼那边有了动静。一个士兵鬼鬼祟祟从暗处出来,背着一块刚拆下来的护板,往偏营方向走。暗哨尾随其后,看他进了副将李通的住处。
王宏立刻带人围上去,破门而入。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屋里桌上放着几根短木,都是今天白天才钉上去的加固梁。
“这是从哪来的?”王宏拎起一根木头。
士兵脸色发白:“是……是李将军让我收的。”
“收什么?这不是军用材料吗?”
“他说……这些料以后有用,先藏起来,不能全用在墙上。”
王宏让人把他押下去,又搜了屋子,在床底夹层里找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封烧了一半的信。纸角还连着几个字:“……事成之后,自当奏请调离”。
笔迹不是本地将领写的。
第二天一早,秦怀道召来另外两名可疑将领——张德昭和赵元礼,让他们来议事厅候命。他自己先去了校场,让士兵集合。
人还没到齐,就有流言传开。有人说昨晚抓了个贼,有人说秦使要清查内鬼。议论声越来越多,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怀道站上高台,身后跟着王宏。王宏手里拿着那个布包,还有昨晚缴获的建材。
“昨夜有人偷拆防御工事。”秦怀道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清了,“不止一处,箭楼、围墙、哨塔地基都有松动。这些东西不是坏的,是被人故意弄松的。”
底下一片寂静。
“我让人查了。”他看向台下,“第一个被抓的是个普通士兵,他说是奉命行事。命令来自副将李通。我们搜了他的屋,找到了这封信。”
他把残信展开,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信是别人代笔的,但内容很清楚。只要拖住工程三个月,就有人在上面替他们说话。他们的目的不是反对改革,是要让边防出问题,然后把责任推给我。”
没人说话。
“你们当中有些人昨天还在帮忙搬瓦片,有人替病号排队领饭。”秦怀道扫视人群,“可也有人半夜拆墙,把能挡住箭雨的垛口一块块卸下来。你们说,这种人该不该留?”
这时张德昭突然开口:“秦使,证据呢?一封信就能定罪?”
秦怀道看着他:“你不急。等会儿轮到你。”
他朝王宏点头。王宏打开另一份供词,念了出来:“李通亲口对心腹说,只要让工程停两个月,朝廷自然会派人来查‘治军无方’。他还提到,张德昭和赵元礼都知道这事,只是不出面。”
张德昭脸色变了:“胡说!我从未参与!”
“你当然不会亲自出面。”秦怀道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你只是每天拖延报修,克扣材料,再让手下装病躲工。你以为我不懂?你是在等事情闹大,等敌人打过来,好说我这个外人不懂打仗,毁了防线。”
张德昭往后退了一步。
“昨夜抓人的时候,我让人同时搜了你的柜子。”秦怀道说,“在最底层发现了账本副本。上面写着,今年拨下的三百根松木,只用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去哪了?卖给了民户?还是换成了银钱?”
张德昭没说话。
赵元礼突然跪下:“是我……是我一时糊涂。李通来找我,说只要配合,事后能调去内地任职。我没想那么多,就答应了。”
张德昭猛地转头看他。
“你们三个,一个动手,一个掩护,一个坐镇。”秦怀道回到台上,“分工很明白。可惜你们忘了,修墙的人记得自己用了多少料,搬木头的人知道哪里少了东西。你们以为瞒得住?”
他抬手一挥:“把他们三个,全部革职,押入监房,等候朝廷处置。”
士兵们开始骚动。有人低声骂,有人摇头,还有人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信我。”秦怀道看着台下,“一开始你们觉得我是来抢功劳的,是来折腾人的。可你们也看到了,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换米、加菜、修屋顶。我没有逼你们练兵,也没有罚过一个人。我只是想让你们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
“但他们不一样。他们不在乎你们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屋住。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位子能不能保住,能不能往上爬。为了这个,他们宁愿让城墙塌,让敌人冲进来。”
台下一片沉默。
“从今天起,每项工程完工,必须由老兵和士兵代表一起验收。”秦怀道说,“账目贴在公告栏,三天内任何人都可以查看。谁要是再敢动材料,不只是革职,我要他蹲大牢。”
没有人反对。
人群中有个年轻兵抬起头,大声问:“秦使,要是再有人背后搞鬼,我们怎么办?”
秦怀道看着他:“你们现在知道谁在做事,谁在害人。下次看到异常,不用等命令,直接报给王副将。我可以不追究过去的事,但绝不允许有人再动防线一根木头。”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喊声。起初是零星的,接着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片声浪。
秦怀道转身走下高台。王宏跟上来,低声说:“接下来怎么安排?”
“先把剩下的材料清点一遍。”秦怀道说,“然后通知各营,明天继续修墙。这次,一块砖都不能少。”
他走出校场,阳光照在脸上。远处监房门口,两个士兵正把张德昭推进去。张德昭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秦怀道没有停步。
他回到主帐,翻开新的记录本,写下第一行字:今日起,所有建材入库登记,双人签押,每日核对。
写完他放下笔,抬头看向门外。
一个老兵站在帐外,手里捧着一碗水。
“秦使,我听说您一夜没睡。”他说,“喝点水吧。”
秦怀道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老兵没走,站在原地说:“我们这些人,守了十几年边。以前没人管我们死活。您来了才一个月,饭热了,屋不漏了,现在连墙都敢修了。”
他顿了顿。
“您要是哪天走了,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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