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道踏过朱雀大街最后一段石板路，府门前的老仆早已踮脚张望多时。他脚步未停，只将肩头微斜，让月白锦袍下摆避开门槛上新铺的红毯。腰间玉佩轻撞鱼袋，发出一声极短的叮响，像是提醒他——这身外物终究甩不脱。
老仆迎上来欲行礼，被他抬手虚拦：“还是叫二郎。”
话音未落，已有下人捧来更换的衣裳。他接过，转身步入内庭，顺手把紫金鱼袋搁在廊柱边的矮几上，动作随意得仿佛那不是五品高官的象征，而是从市集买回的一件寻常摆设。
庭院已焕然一新。灯笼悬得齐整，案几排布有序，连平日懒散蹲坐的门房都挺直了腰板。他扫了一眼，径直走向书房方向，袖中那张残损账页被悄悄抽出，塞进枕底。指尖离开纸角时顿了顿，随即抽手而出，不再回头。
换回旧袍，折扇垫颈，他斜倚回廊，刚闭眼片刻，忽听大门“哐”地一声被撞开。
“秦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程咬金大步跨入，铠甲未卸，双斧挂在腰后，嗓门震得檐角铜铃乱颤。他一把拍上秦怀道肩头，力道之重几乎让人踉跄，“听说你升了郎中？嘿！老子早说了，你这人看着懒，实则肚里有乾坤！”
秦怀道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嘴角却扬了起来：“鲁国公今日是来喝酒，还是来砸场子？”
“都来！”程咬金哈哈大笑，挥手一招，“抬上来！”
两名军士扛着整只烤羊腿进门，油光淋漓，香气扑鼻。他亲手执刀割下一大块，塞进秦怀道手里：“今儿不谈什么礼部事务、验讫章、伪账本，只许吃肉！谁提公务，罚酒三大碗！”
话音刚落，魏征缓步而至。青衫整洁，手中无礼盒，仅持一卷竹简。他目光扫过满院灯火，又落在秦怀道脸上，半晌才道：“你这次，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秦怀道起身拱手，神情少有地郑重。
魏征点头，将竹简递出：“《贞观礼注》新修本，尚未刊行。我抄了一份，送你。”
“大人这是……？”
“你虽遭构陷，却未失礼法分寸。”魏征语气依旧刻板，“该争的争了，该守的守住了。这才是臣子本分。”
秦怀道接过，低头一看，扉页上墨迹未干，写着四个小字：**守正不阿**。
他笑了，轻声道：“多谢。”
席间很快热闹起来。程咬金率先灌下三碗烈酒，抹嘴大呼痛快，又拉着几位幕僚比划起当年战场趣事。有人敬酒称他“智破阴谋、力挽狂澜”，他摆手笑道：“啥智不智的？秦兄弟那是命硬！诏狱走一圈还能出来，说明老天爷都不收他！”
众人哄笑，纷纷举杯。
“为秦郎中贺！”
“为忠勤体国者饮！”
秦怀道一一回应，杯杯见底。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可每一声“栋梁”“贤臣”入耳，心头便压上一分沉。那些词像金线绣的官袍，华美却沉重，穿在身上动弹不得。
他曾只想躲懒，装病推差，结果被当成“为民损体”；
他背不出《周礼》，却被赞“创礼之才”；
他进牢房只为活命，反成了“智勇兼备”的典范。
越不想干事，越被推上高位。
越努力躺平，越躺赢到飞起。
这不是荣耀，是命运拿他当棋子，偏偏每一步都走成了赢家。
酒过数巡，丝竹响起，舞姬登台。程咬金醉意上头，跳起来击案高歌，唱的是边关战曲，粗犷豪迈。宾客随之击节，满庭喧腾如沸。
就在这喧哗最盛之时，秦怀道悄然离席，退至回廊尽头，靠柱而立。
夜风拂面，远处欢声未歇，近处烛火摇曳。他仰头望着天空，星子稀疏，月色清淡。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滑落，垂在臂弯，沾了尘灰。
他低声自语：“我就是想偷个懒啊……怎么就这么难？”
话音落下，并未苦笑，反倒嘴角微扬，像是终于承认了某种不可逆的轨迹。
这时，程咬金踉跄走来，一手拎酒壶，一手搭他肩上：“躲这儿清静？不行！今儿你是主角，哪能溜席？”
秦怀道摇头：“你们玩吧，我站会儿。”
“哼！”程咬金瞪眼，“你以为老子看不出你在想啥？是不是又嫌官大累人，想缩回去当闲人？”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喷着酒气道：“可你早就不是从前那个秦二郎了！你现在是礼部郎中！是陛下亲口封的‘忠勤体国’！是咱们这些人背后撑腰的主心骨！”
秦怀道沉默。
“你知道为啥侯君集恨你吗？”程咬金声音低了些，“因为他拼死拼活才爬上去，你倒好，打个瞌睡、说句玩笑话，官位蹭蹭涨！他不服！可老子服！魏征也服！因为你没贪过一文钱，没害过一个人，该顶上的时候，你从来没缩过头！”
秦怀道转头看他。
程咬金咧嘴一笑：“所以啊，别总想着逃。既然老天爷非要你干这事，那就干到底！反正有我在，喝不完的酒，打不完的架，够你赖账一百回！”
他说完，又搂着秦怀道肩膀往宴席方向拖：“走！再喝一轮！今夜不醉不归！”
秦怀道由着他拽，脚步迟缓，唇边笑意却深了几分。
回到席间，众人再次举杯。
“秦郎中！大唐栋梁！”
“千杯不倒！万难不退！”
灯火辉煌，笑语如潮。
他举起酒杯，环视四周，眼神渐渐沉静。
就在众人齐呼“干杯”之际，他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
全场稍静。
“我每次想偷懒的时候，反而升得最快？”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笑声。
程咬金拍桌：“那你以后天天装病试试！”
秦怀道笑着摇头，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液滑入喉中，灼热未散。
他放下空杯，目光掠过喧闹人群，最终落在自己袖口——那里有一块未洗净的油渍，和往常一样，像是某种不变的印记。
远处丝竹仍在奏乐，舞姬旋转如花。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影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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