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道走出宫门时,天光已经斜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块匾,边角被手指磨得有些发毛。台阶很长,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不快,也没停。走到一半,他把匾放在旁边石栏上,坐了下来。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炭火和炊饼的味道。他解开束发的带子,头发散开,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去理。
脑子里还在响李世民最后说的话。
不是因为你懂水利。
而是因为你从不想要功劳。
这话让他胸口闷了一下。他确实不想要,可现在这东西自己长了腿,追着他跑。他想起自己刚醒来那会儿,装病躺在榻上,只求别被拉去干活。结果老仆出去一通哭诉,说他为百姓操劳到吐血,陛下第二天就派人送来药汤和赏银。
他没吐血,那天只是吃坏了肚子。
后来每次他想躲,事情就越闹越大。他说随口一提的办法,别人当成锦囊妙计;他打个哈欠说“这事儿差不多就行”,底下人当圣旨办。他越懒,官升得越快。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缝里还夹着一点泥灰,洗了两遍都没清干净。这不是抄书抄出来的,也不是端茶端出来的。是他一渠一渠走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他根本没真正躺过。
他一直都在动。只是自己没意识到。
远处传来孩童喊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子跑过街口,差点撞翻卖豆腐的老汉。老汉骂了一句,又笑了,摆摆手让他走。那孩子回头咧嘴一笑,继续往前冲。
秦怀道看着那背影,想起渭南工地边上,也有几个孩子天天蹲在堤上玩水。后来渠修好了,他们踩着新铺的石板路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秦大人修的路不硌脚”。那时候他正靠在树下啃饼,听见了也没应,只把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递锄头的汉子。
现在他知道,那些话不是夸他,是信他。
他不能再躲了。
他抬头看向长安街市。车马往来,布幡招展,铁匠铺里锤声不断,绸缎庄前有人试骑新马。这城很热闹,可他知道,有些地方并不好。
农桑荒了,赋税压人,科举考不出真才,边市商队常被截。这些问题不像河堤决口那样一眼能看到,但它们也在漏水,慢一点,久一点,照样能把人淹死。
李世民说得对。
天下不止一条河。
他伸手摸进袖子,掏出那张皱纸。上面画的是渭南旧渠补强图,角落有块油渍,是他昨晚吃烤肉时滴上去的。他盯着看了会儿,手指划过几处改动的地方。
这张图他本来想交给工部。
后来忘了。
现在他不想交了。
他慢慢把纸折好,塞进内襟,贴着胸口放好。那里离心跳近,不容易丢。
他站起身,没去拿那块匾。
它还在石栏上靠着,金漆在夕阳下反着光。有人路过看见,认出字迹,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另一个行人凑过去问,听说这是秦大人立的功?
前面那人点头,说就是他,亲自下地挖渠,带着百姓干了三个月。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秦怀道听见了。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把袖子扯了扯,遮住手上的茧。
他沿着街边走,脚步比刚才稳。东市口就在前面,书肆和茶棚挨着,不少人坐在棚下喝茶谈事。有些是读书人,有些是小吏,还有几个穿粗布衣的工匠模样的人围在一桌,指着一张地图争论什么。
他走近了些。
听见一句。
“今年麦收不到三成,县里却还要按去年征粮。”
另一个人叹气,“种地的都快跑光了,再这样下去,田就真的荒死了。”
秦怀道停下。
他站在茶棚外,没进去,也没走开。
棚里人还在说话。
“要是能像修渠那样,派人下来实地看一回就好了。”
“可谁愿意来?”
“秦大人倒是去过渭南……听说他连村口狗都喂过。”
有人笑了一声。
接着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外面的秦怀道。他愣住,随即站起身,像是要行礼。
秦怀道抬手拦住。
他走进棚子,在空位坐下。
桌上那张地图摊开着,墨线歪斜,看得出是手绘的。他扫了一眼,问:“这是哪个县?”
年轻人反应不过来,结巴了一下。
旁边一个老些的中年人答:“回大人,是陇西通远县。我们几个同乡凑钱画的,想递状子,可没人接。”
秦怀道点点头。
他没说自己能不能接。
也没说要帮。
他只是伸手,用指尖顺着地图上一条虚线慢慢划过去。
那是一条旱沟,原本不该有水,但图上标了三个点,写着“春有细流”。
他盯着那三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问:“你们确定,这三处春天都有水冒出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终那个老些的中年人点头:“有两年了。我们起初不信,后来轮流守了半个月,确实如此。可县衙说地势不可能出水,驳了我们的引渠申请。”
秦怀道听完,没说话。
他从袖子里重新掏出那张皱纸,展开,平铺在桌上。
油渍朝上。
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边缘一块空白处,说:“我这里有个办法,或许能试。”
几个人都凑了过来。
他开始讲。
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清楚。
讲怎么测地势,怎么引暗流,怎么用最省的工开一道小渠。他说完,抬头看他们。
“你们可以先找十个人试试。不用报官,也不用等批复。干成了,自然有人看见。”
年轻书生激动起来:“您是说……我们现在就能动手?”
秦怀道嗯了一声。
“只要你们愿意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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