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道站在龙口堰的工地上，看着木材一车车卸下。麻袋堆成小山，工匠们开始搬运桩木。他走过去，抓起一根木料看了看，又放下。
工头迎上来，擦了把汗：“大人，东西都到了。”
“打桩的人手够吗？”
“够是够，可图纸上的那几样物件……没人做得出来。”
秦怀道皱眉：“哪个物件？”
“闸阀和承力梁。铜的要三重嵌铸，木的得带弧接榫。我们试了三天，不是裂就是歪，装不上。”
他没说话，转身往作坊走。
作坊里摆着几件半成品。铜阀表面有裂痕，木梁接口处错位。一名老匠蹲在旁边，正拿锉刀磨边缘。
秦怀道捡起一块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会儿，问：“问题出在哪？”
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图是对的，法子不对。这地方没人懂将作监的老手艺，照着画葫芦也画不像。”
“要是请将作监的人来呢？”
“早年有几个，如今都退了。活着的也不肯动身。”
秦怀道把残片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天下午，他让人贴出告示：凡能制出合格闸阀或承力梁者，赏钱三百贯，记功一次，子女可入官学。
没人上门。
第二天，他又派人沿渭水两岸打听，凡是做过机关、铸过铜器、造过水车的，不论身份，一律请来议事。
第三天清晨，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陈姓老匠，六十多岁，背有点驼，说话声音低但清楚。看过图纸后，他说：“铜阀能做，但要用沙模三层叠铸，火候差一点就废。”
第二个是吴姓木匠，四十出头，袖口沾着木屑。他指着图纸上的梁架：“你们这结构太死，我有个法子，改用螺旋承力，压不垮。”
第三个是柳姓年轻人，带来一架自己做的小水车模型。他说：“水流压力可以算准，只要接口尺寸一致，组装就不难。”
秦怀道请他们在棚下坐下，端来茶水。
“我能给你们的，只有材料、工坊和时间。”他说，“做成了，功劳归你们，名字刻在渠首碑上。做不成，也没人怪罪。”
陈匠看了另外两人一眼：“他们俩不懂规矩。这种活，得按部就班来。”
吴匠冷笑：“你那套规矩，早就没人用了。”
柳匠插话：“与其争谁对谁错，不如先试试看。”
秦怀道没拦着，只让随从腾出一间大工坊，拨了十名学徒听用。
第一天，三人各自开工。
陈匠带着徒弟熔铜制模，一丝不苟；吴匠锯木刨料，动作利落；柳匠则拿着尺子量来量去，在纸上画线。
到傍晚，第一组部件拼装失败。铜阀与木梁连接处卡不上，硬装导致铜件裂缝。
陈匠说吴匠的梁型太怪，不合规制；吴匠说陈匠的阀体太厚，留不出空间；柳匠建议做个支架辅助固定，被两人同时驳回。
秦怀道听完汇报，让人抬来一坛酒，叫三人过来喝。
“我知道你们都有本事。”他说，“可现在不是比谁厉害的时候。下游八百亩地等着引水，晚一天，百姓就多担一天心。”
没人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工坊又响起了动静。
这次陈匠主动找到吴匠，让他把梁头削窄两分；吴匠答应，但要求阀体减薄；柳匠趁机拿出新设计的铁夹扣，用来加固连接点。
三人不再单独干，而是围在一张桌前商量步骤。
第三天中午，第一套完整组件组装完成。
秦怀道赶到时，工匠们正在做注水测试。水从管道流入，经过闸阀，压力逐渐升高。一刻钟后，接口无渗漏，结构稳定。
人群爆发出喊声。
陈匠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徒弟点头笑起来。吴匠拿起锤子，在木梁上敲了三下，声音清脆。柳匠掏出本子，快速记下一串数字。
秦怀道让人把这套组件拆开，每部分编号拍照，再由三位主匠口述工艺流程，学徒记录成册。
当晚，《标准工序册》初稿完成。里面写了铜阀铸造七步法、木梁加工五要点、装配调试三注意。
秦怀道下令：立即组织轮班生产，十日内做出十组相同部件。
他自己留在工坊外的小屋里住下，每天早晚各查一次进度。
第四天，第二批铜阀出炉，质量稳定。
第五天，第三组木梁安装顺利，误差不到一指宽。
第六天，首段引水渠完成对接，准备试通水。
这天夜里，秦怀道刚吃完饭，吴匠来找他。
“还有个事。”吴匠说，“我们三个商量过了，愿意留下教徒弟。但这法子不能只传一人，得让更多人学会。”
秦怀道点头：“你想怎么传？”
“办个讲习场。”吴匠说，“每天收工后讲半个时辰，谁想听谁来。不收钱，也不设门槛。”
秦怀道想了想，说：“我加一条——凡来听课的工匠，每日补一顿肉菜，算公账。”
吴匠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看着懒，其实挺懂人心。”
第七天早上，第一批十个组件全部通过检测。
秦怀道带着人去工地，亲自监督安装。新闸阀嵌入石槽，木梁架在上方，铁夹扣锁紧。水流缓缓引入，压力平稳上升。
没有泄漏。
没有变形。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能听见水声。
工人们围在周围，一个个睁大眼睛。
等水完全流过，有人突然喊了一声好。接着更多人跟着鼓掌。
秦怀道退到一边，靠在柱子上喘气。这几天睡得少，脑子发沉，但他没回屋休息。
他看见陈匠蹲在闸阀旁，用手摸接口缝隙；吴匠站在梁架下，仰头检查每一个榫头；柳匠拿着本子，一边记录一边跟学徒讲解。
远处，新的桩基已经打好，工人正在铺设下一段渠道。
锤声又响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秦怀道抬起手，看了看指甲缝里的黑泥。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