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声还在宫墙间回荡,秦怀道已经抱着三摞文书走出偏殿。他脚步有些虚浮,昨夜在廊下靠着柱子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天没亮就被小吏叫醒去接印信。鸿胪寺少卿的官印现在压在他的包袱里,沉得像块铁。
他没坐马车,一路走回府邸。随从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敢多问。秦怀道脑子里乱得很,那些婚俗旧例、各地风土差异表、执事名录,全堆在他眼前晃。他本想躲懒,结果李世民一句“你越不想干,事情反而办得好”,就把这差事死死按在他头上。
进了书房,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放,腰一软就倒在椅子上。幕僚已经在等了,见他进来立刻上前:“大人,这些资料得分类抄录,您看是从哪头开始?”
秦怀道摆手:“你看着办。能抄的都抄,能分的都分,三天内我要能翻着查。”他说完闭上眼,折扇从袖中滑出来,随手搭在额前遮光。
幕僚低头做事,笔尖沙沙响。秦怀道靠在椅背上,嘴里低声嘟囔:“我就想偷个懒啊……怎么就成了管天下婚礼的人。”
他不是没想过推脱。可李世民那句话太狠——“你越是不想干,事情反而办得好”。这话一出,谁还敢说他不行?连礼部老臣都主动交册子,生怕被当成阻挠新政的绊脚石。
外头日头渐高,阳光斜照进窗,落在那堆厚厚的册子上。秦怀道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全是百姓敲锣打鼓迎亲的画面,吵得他头疼。醒来时发现口水流到了袖口,他抹了一把,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地方志。
刚抽出一本《关中风俗考》,门外传来脚步声。仆人进来通报:“侯家那边来人送还东西,说是旧账清了。”
秦怀道皱眉:“什么旧账?我跟侯家有往来吗?”
“小的也不清楚,只说是以前兵部交接时落下的私物,如今归还。”
他挥挥手:“放门口吧,别往里拿。”
仆人退下。秦怀道盯着门口看了一眼,没再理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婚书格式怎么统一,聘礼折算如何不伤寒门脸面,哪有空管侯君集的破事。
他重新坐下,翻开手边的《婚典通例》,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头疼。这些规矩繁琐到离谱,光是纳采环节就有十二道程序,还得请专门的礼官念祝词。他忍不住嘀咕:“难怪老百姓办不起婚事,这不是成心让人结不了婚吗?”
正说着,幕僚抬头:“大人,要不要删减几条?比如‘三书六礼’中的‘问名’和‘纳吉’,民间早就合在一起办了。”
秦怀道点头:“合情合理的就改。量力而行四个字不能丢,谁家有钱没钱,自己心里有数,朝廷不必硬逼。”
他提笔在纸上划了几条,又让幕僚记下要点。刚写完一条“迎亲时限不得过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抬头一看,一名老仆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大人……刚才送东西来的那人,走了没多久,在巷口摔了一跤,额头磕出血了。”
秦怀道一愣:“摔了就扶起来呗,报官就是。”
“可……可他怀里掉出一块布,上面写着字。”
“什么字?”
“写着……‘秦怀道不死,我誓不休’。”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幕僚停了笔,抬头看向秦怀道。
秦怀道却笑了:“侯君集现在连官都不是,还能怎么样?写个纸条吓唬人?他又不是没见过我装病打瞌睡的样子。”
幕僚迟疑道:“可这人是他旧部,专程从城南赶来,恐怕不是一时冲动。”
秦怀道摆手:“别管他。我现在是鸿胪寺少卿,正经奉旨办事。他要恨,就让他恨去。只要我不犯错,他翻不起浪。”
他说完,把折扇塞回袖中,继续低头看册子。幕僚也不敢再多言,只得继续抄录。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一处荒废别院内,侯君集站在亭中,手里攥着一枚断裂的玉佩。那是他当兵部尚书时配的饰物,前些日子在朝堂上被李世民亲手摔碎。
风吹起他灰褐色的衣角,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裂痕,指节发白。
片刻后,一道身影悄然进门,跪在地上:“大人,东西已送到秦府,传话的人也按计划行事了。”
侯君集没回头:“他看了没有?”
“没看。东西被放在门口,秦怀道只问了一句‘什么旧账’,就没再管。”
侯君集冷笑一声:“他还真当自己是清白无辜的?那一套婚俗规矩,原本是我打算用来搅乱民心的手段,结果被他拿来当功绩!他一句话,让我半生谋划化为泡影!”
那人低声道:“要不要换个法子?他在鸿胪寺根基未稳,若有人在背后散布谣言,说他篡改祖制、欺君罔上……”
“不行。”侯君集打断,“李世民现在正信他。你说他坏话,只会被当成嫉妒。”
他转身盯着那人:“我要的不是毁他名声,是让他倒台。最好是在他履职当天,出个谁都救不了的大错。”
“可他现在什么事都不做,只在家整理文书……”
“那就逼他做事。”侯君集眼神阴冷,“三日后他正式上任,我已传令旧部,凡曾受我恩惠者,两日内潜入城西柳林巷待命。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步步惊心。”
那人点头:“属下这就去传信。”
侯君集坐回石凳,拿起桌上一张纸,提笔写下“秦怀道”三个字。写完,狠狠划下一杠,墨迹透纸。
夜色渐深,秦府书房灯还亮着。秦怀道趴在案上,手里抓着一本册子,呼吸平稳,又睡着了。烛火跳了一下,映出他脸上淡淡的倦意。
幕僚轻轻起身,给他披了件外衣。窗外,一轮月亮挂在屋檐上方,照着寂静的街巷。
城西柳林巷深处,一间废弃茶肆的后屋亮起了微弱的灯火。几个人影陆续进门,脚步轻缓。为首的男子低声问:“大人真要在这时候动手?秦怀道还没正式履职。”
另一人冷笑:“正因为还没履职,才最容易出错。侯大人说了,只要他在第一天就闹出乱子,李世民再信他也没用。”
屋里没人再说话。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晃动。
而在秦府,秦怀道翻了个身,折扇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没醒,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句:“我就想偷个懒啊……”
话音落下,窗外一阵风掠过,吹熄了蜡烛。黑暗中,只剩他均匀的呼吸声。
城南别院,侯君集仍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地图。他的手指慢慢移向鸿胪寺的位置,停住。笔尖蘸满浓墨,正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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