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宫门前,尘土落定。秦怀道翻身下马,衣角还沾着城南巷口的灰泥,发髻歪斜,几缕碎发贴在额上。他没等内侍通传,径直往太极殿方向走。
守门宦官伸手拦住:“秦大人,陛下未召——”
“我有民书。”秦怀道从袖中抽出一叠纸,边缘已被手汗浸软,“三百二十七户百姓亲笔所写,按了手印。事关礼制流言,不敢延误。”
那宦官迟疑片刻,见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与文字,终是退开一步。
殿内烛火微晃。李世民坐在龙座上,手中正捏着那份篡改过的奏稿,眉头紧锁。案前摊开的另一份文书,正是魏征昨日呈递的原稿副本,两相对照,字迹相似,内容却大相径庭。
秦怀道走入殿中,跪地不起,双手高举《民情共证书》。
“陛下,此为城南贫坊、市井寒门所录实言。臣未曾倡废拜堂,亦未言弃聘礼。若真有此心,何须今日来辩?请陛下细看——这纸上可有一人说臣毁礼?”
李世民没有接。
他盯着那份联名文书,目光沉沉:“百姓识字者少,易被鼓动。你素有巧舌,或能诱其附和。”
秦怀道低头:“若为蛊惑,为何只谈婚嫁负担?为何不提减税免役?他们写的,全是自家事:谁家因聘礼卖地,谁家女儿因嫁妆被退婚,谁家娶亲吹打三日,花光积蓄。这些事,陛下派人去查,一日便知真假。”
殿内寂静。
就在此时,魏征从群臣中走出,青衫未动,声音清晰:“陛下,臣昨夜取走秦怀道手稿,封于通政司匣中,亲自交递。今其所述原文,与臣所记一致。而伪稿用词激烈,称‘拜堂为虚礼,聘财乃劫掠’,此等言论,岂是那个连早朝都常迟到的人能写出?”
有人轻笑。
李世民抬眼看向魏征:“你的意思是,有人窃录文书,加以曲解?”
“不止曲解。”秦怀道从袖中取出一块焦黑木牌,放在殿前案上,“这是今晨一位匿名之人送来的。此牌原属通政司递件封匣之用,昨夜魏大人交稿时曾见其完整。如今一角烧毁,显系毁证。”
魏征接过话:“通政司递送文书,皆有登记簿册,记录递交时间、经手人姓名。若调出今日清晨的档卷,再比对伪稿笔迹,便可查明是否有人冒名投书。”
李世民沉默。
他拿起那块木牌,翻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桌上的两份文书——一份字句激进,满纸变革;一份朴实无华,尽述民生。
“你说你只是随口一提?”他终于开口。
“是。”秦怀道苦笑,“我在街口吃饼,听见张铁匠抱怨聘礼太重,顺嘴说了句‘安静娶亲不好吗’。结果第二天全城都在传我要废婚礼。我本想装病躲几天,谁知道闹到御前来了。”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松了几分。
李世民忽然想起什么。前月秦怀道称病半月,他亲赐药膳,结果发现此人在家烤羊腿;去年冬旱,他推说自己不懂农事,避席三日,却被报在乡间教人挖渠引水。每次越推脱,事情反而办得越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衣襟皱乱,折扇夹在腋下,脸上写着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就不怕朕信了那伪稿?”李世民问。
“怕。”秦怀道点头,“但更怕百姓以后不敢说实话。他们愿意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不让真心做事的人寒心。”
魏征在一旁缓缓道:“民意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今百姓自发为官申冤,非因私情,而在公义。若因其出身卑微而忽视其言,则日后谁敢直言?”
李世民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已有了决断。
他将两份文书并列放好,对身旁内侍道:“即刻召大理寺卿、通政司主官入宫,调阅今晨所有风闻递状记录,逐一核对笔迹、时间、经手人。此案必须彻查。”
“谢陛下。”秦怀道叩首。
他站起身,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彻查令”副本,纸页尚温。
魏征转身离去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秦怀道走出殿门,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挡,把文书仔细收进袖中。小厮迎上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问。
“刚才……那位送木牌的灰袍人,又来了。”
秦怀道回头。
那人站在宫墙阴影下,帽檐压得很低,手中握着一封信。
他快步走过去。
灰袍人不说话,只将信递出。信封空白,无署名,也无印记。
秦怀道接过,刚要开口,对方已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低头看信。
还未拆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名通政司小吏匆匆跑来,脸色发白:“秦大人!我们查了今晨登记簿……有一份陈情书,署名为‘城西老翁赵五’,但笔迹与您那份伪稿完全一致!而且——递交时间比魏大人交稿晚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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