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道走出府门时,手里还攥着那本《礼记》讲义。纸页边角已经皱了,是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顺手撕下来的。
他本想把它烧了,可老仆死活拦着,说这是国子监送来的正经文书,不能毁。最后只好塞进袖子里,一路走一路硌胳膊。
天刚亮,国子监门口已站了个老头,青衫旧袍,胡子花白,捧着一卷竹简来回踱步。见秦怀道来了,立刻迎上来,声音发颤:“秦大人,您可算到了!”
秦怀道认得他,国子监祭酒,姓赵,据说教书三十年,头发就是被学生气白的。
“出什么事了?”他问。
赵祭酒把竹简递过来,手指都在抖:“逃课的,又跑了八个!昨儿翘了《孝经》课,今早连影都没见。还有两个爬墙头摔下来,腿没断是万幸。我罚他们抄百遍《大学》,结果他们拿炭笔涂满整面墙,写的是‘读书无用论’!”
秦怀道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名字密密麻麻,后面还标注着去向:西市斗鸡、东坊赌骰、后院掏鸟窝……
他抬头:“他们就这么不爱读书?”
“不是不爱,是根本坐不住!”赵祭酒急得直跺脚,“讲台上我说一句,底下能吵十句。前日有个学生当堂问我,‘夫子,背完《中庸》能换几碗面?’你说这……这不是胡闹吗!”
秦怀道没说话,把竹简合上,往怀里一塞。
“带我去看看。”
赵祭酒一愣:“看什么?”
“看他们去哪儿了。”秦怀道迈步往前走,“既然人不在学堂,那就去人多的地方找。”
两人穿过大门,绕过明伦堂,直奔后院。刚拐过回廊,就听见树上传来一阵窸窣声。
抬头一看,一个瘦小子正蹲在槐树枝杈上,裤腿卷到大腿根,手里抱着个草窝,里面三只雏鸟张着黄嘴乱叫。
树下七八个少年仰着脖子喊:“快下来!祭酒来了!”
那小子低头一看,脸色变了,但没动。
秦怀道站在树下,仰头问:“鸟窝里有蛋吗?”
少年愣住:“刚孵出来的,三只。”
“那你这是抢人家孩子。”秦怀道摇头,“母鸟要是回来找不着,不得急疯?”
少年讪笑:“我们就是想养一只……”
秦怀道忽然提高声音:“你们知道一文钱能买几个鸡蛋?工部修桥用什么木头最结实?西市胡商一天卖多少匹绸缎?”
树下一群人全懵了。
没人答得上来。
秦怀道拍拍手:“不如这样——从明天起,我不考《春秋》,你们也不用背《大学》。我带你们去量物价、访匠户、查税册,回来写一份‘长安百业录’。谁写得好,赏羊肉饼两张。”
有人试探着问:“这……也算功课?”
“当然。”秦怀道眨眨眼,“比背书有用多了。”
树上的少年眼睛亮了,差点一脚踩空。
赵祭酒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秦大人!圣贤书不读,反倒纵容学子游荡市井?成何体统!”
秦怀道转头看他:“您说他们贪玩,可他们肯为一只鸟窝冒险,说明有好奇心;肯为斗鸡赌输赢,说明懂博弈。缺的不是脑子,是方向。”
他指向远处正在挖渠的民夫:“您看那边干活的人,哪个是背完《孟子》才动手的?学问不在纸上,在脚下。”
赵祭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天后。
秦怀道坐在讲堂外的石阶上,面前堆着一堆杂乱的纸页。
一个学生交上来的是西市米价记录,写着“每斗三百二十文,雨天涨三十文”,后面还画了个小伞,标着“避雨涨价”。
另一个写了工部造桥的事,说樟木最耐水,但贵,所以桥墩用樟,桥面用松。
还有一个跑去税坊偷听,记下胡商纳税要过三关:称重、验货、抽样抽查,错一样就得补税。
秦怀道翻着,点头:“不错,比《礼记》实用。”
赵祭酒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好几回。
起初是不信,后来是惊讶,最后竟主动接过一份纸页细看,越看越沉默。
半晌,他长叹一声:“老朽教书三十年,每日只知督促背诵,却不知这些孩子心里装着这么多事。秦大人这一招……高明。”
秦怀道没接话,只是把一张纸递给身边那个曾爬树掏鸟窝的少年:“你这份写得最好。不仅记了工部用料,还问了匠人为何不用铁链加固。回答是‘铁遇水锈,反损桥基’。这叫刨根问底。”
少年低头搓手,脸上有点红。
“赏你的。”秦怀道从怀里摸出两张油纸包着的羊肉饼,递过去。
少年抬头:“真给?”
“当然。”秦怀道笑,“说到做到。”
周围学生哄地围上来:“我们也想要!”
“那就再写。”秦怀道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下次题目是‘长安夜市为何比白市热闹’。写得好,每人一张饼。”
人群顿时炸开。
有人转身就跑:“我这就去东市蹲摊!”
有人拉住同伴:“咱们分头行动,你去看酒肆,我去盯香料铺!”
赵祭酒看着这群前两天还嚷着“读书无用”的学生,此刻争先恐后往外冲,忍不住摇头:“真是奇了……他们怎么突然肯动笔了?”
秦怀道靠在廊柱上,折扇夹在腋下,懒洋洋地说:“人不是不肯学,是受不了干学。你让他们亲眼看见东西是怎么做成的,钱是怎么赚的,规矩是怎么定的,他们自然就想弄明白。”
赵祭酒默然片刻,忽然问:“陛下若问起你在教什么,你怎么答?”
秦怀道一笑:“我就说,我在教他们怎么不当傻子。”
赵祭酒差点呛住。
这时,一个学生跑回来,举着手里的纸页喊:“秦大人!我刚想起来,西市有个胡商卖绸缎,标价三百文,可实际收三百二,中间那二十是‘润商钱’,专门给市吏的!这是不是算逃税?”
秦怀道接过纸页看了看,嘴角慢慢扬起。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远处,几名学生正挤在一起传看那份“长安百业录”,有人指着其中一行字大声念:“米价随天气变!原来下雨真的会涨价!”
另一个人猛拍大腿:“怪不得我娘总说阴天少买粮!”
秦怀道站在廊下,阳光照在月白锦袍上,腰间玉佩晃了晃,油渍还在。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心想这帮小子,比他当年班上那些只会打游戏的刺头强多了。
至少他们已经开始问“为什么”了。
一个学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秦大人,下次能不能去码头看看?我想知道船是怎么算运费的。”
秦怀道还没开口,另一个学生也挤进来:“我去兵坊打听过,刀剑淬火要用牲口尿,是不是真的?”
又一个喊:“我想查查长安哪家酒楼利润最高!”
问题一个接一个。
秦怀道听着,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
他本来只想混两天,随便讲点nonsense糊弄过去,结果现在倒好,学生比他还积极。
他扶了扶发歪的发髻,低声嘀咕:“我就是想偷个懒啊……怎么又搞出这么多事?”
话音未落,赵祭酒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秦大人,老朽有一请。”
“您说。”
“今后每日清晨的讲学,能否由您主讲?其他夫子配合记录、答疑?”
秦怀道一愣:“您不是嫌我教得野?”
“野?”赵祭酒苦笑,“老朽教了一辈子书,学生只会背不会想。您教了三天,他们已经开始查漏洞、找规律。这才是真学问。”
秦怀道张了张嘴,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知道,这下彻底脱不了身了。
他刚想找个理由推脱,忽听外面一阵喧哗。
几个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泛黄的纸。
“秦大人!我们找到了!”
“在市集档案房翻到的!”
“这是去年胡商缴税的总数!跟今年差了整整三千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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