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道走出宫门时，天光尚早，风里还裹着晨露的湿气。他手中那枚“太子太保”印信沉得发烫，像是刚从炉火里捞出来的一样。一路无话，连随从都不敢多问一句。他知道，这官职不是虚衔，而是实打实要进东宫、坐讲席、教储君——那种每日清晨准时入殿、正襟危坐、被人称一声“师”的日子，正是他穿越以来拼命躲着的东西。
他本想回府躺平，可礼部衙门就在必经之路上，门口小吏一见他身影，立刻捧出一堆卷宗：“秦大人，今日公文十七件，六件加急，已按顺序呈上。”
秦怀道没吭声，只把印信往案头一搁，动作像在甩开一块烧红的炭。他拉开座椅坐下，指尖刚触到第一份文书，就看见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拟定东宫讲章提纲事》，落款处盖着东宫紫泥印，日期竟是昨日午时所发——那时他还在渭南县仓前站着，墨迹未干的题字笔还握在手里。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息，忽然抬手扶额，低声骂了一句：“我连自己都懒得管，还教太子？”
话音未落，脑子已经转了起来。既然非写不可，不如写点能吓退人的。他提笔蘸墨，刷刷写下四个大字：《懒官治世论》。刚落款署名，又觉不妥，万一陛下心血来潮要他当场讲解，岂不是自找麻烦？他冷笑一声，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篓。
第二稿，他换了个稳妥名字：《简礼为政考》。才写两行，笔尖顿住。这题目太正经，写出来必然被当真，日后还要反复讲授。他叹了口气，索性歪在椅背上，望着屋顶横梁出神。
他知道李世民不会让他辞官，也知道这差事推不掉。但他更清楚，只要他肯“教”，就一定得天天教；而只要他能“带人出去看”，就能少在屋里坐着。
念头一起，眉心微动。
他重新铺纸，草草拟了一份提纲，内容全是“民间婚丧实况调研”“庶民负担实地查访”之类，末尾附言：“欲明礼之变，须察民之苦，臣请携东宫共赴郊野，以观风俗流转。”写完吹了吹墨，盖上私印，命人送往东宫备案。
做完这些，他起身拍了拍袍角，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可还没踏出衙门，一名内侍已候在门外，躬身道：“秦大人，太子殿下亲至府中，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秦怀道脚步一顿，脸色骤变：“他怎么自己来了？”
“殿下说，父皇常言秦太保最懂民心，愿执弟子礼，日日来学。”
秦怀道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了。
他赶回府时，夕阳已斜照庭院。推开书房门，一眼看见太子坐在案前，正低头翻一本手抄册子，身旁两名随从垂手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听见动静，太子抬头一笑，起身拱手：“秦太保回来了。”
秦怀道慌忙还礼，嘴上忙不迭地推辞：“殿下折杀微臣！臣不过碰巧做对了几件事，哪敢称师？”
太子却不接这话，只将手中册子递过来：“这是儿亲手抄录的《新礼制推行实录》。”说着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段，“您在渭南县衙前，按下指痕承诺惩处阻挠者，百姓跪谢，老妇献茶。父皇看了这奏报，连赞三声‘真宰相之风’。”
秦怀道接过册子，目光扫过那页文字，心头忽地一震。他记得那天，他只是随手一按，想着赶紧走人，结果第二天就有百姓拿着红布包着手指印送到县衙，说是“留个凭证，也好传给子孙”。
他没想到，这事竟被人记了下来，还抄进了太子的书里。
“您改婚俗、简祭礼，皆因知民间疾苦。”太子声音清朗，“儿虽居深宫，亦向往如此清明之政。望太保不弃，允儿每日前来请教。”
秦怀道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偷个懒”，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太子眼中那份真诚，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装病打瞌睡、推公文甩锅的伎俩，在这个人面前，显得格外轻浮。
他默默把册子还回去，低声道：“殿下……不必每日来。臣讲不了那么多大道理。”
“那便每月一次？”太子追问。
“……三日一次吧。”秦怀道终于松口，语气疲惫，“但有个条件——不在府中讲，也不在宫里讲。要去外面，亲眼看看百姓如何过日子。”
太子眼睛一亮：“太保是说，微服出行？”
“就说是踏查民风。”秦怀道点头，“纸上谈礼，终是空话。你若真想学，就得亲眼见、亲耳听、亲手记。”
太子当即应下，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明日辰时，儿便再来，请太保定出行路线。”
秦怀道送出门外，转身就唤管家：“备两匹马，明早不必进宫议事，就说我去城外踏查民风。”
管家迟疑：“殿下亲自送来拜师礼六抬，此刻正在前厅摆着……”
秦怀道挥了挥手：“礼收下，人不见。明天一早出门，别让他们追上来。”
说完，他踱步院中，抬头望天。暮色渐浓，一片落叶飘落在肩头，一如昨日宫中景象。他伸手摸向袖中那张纸条，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潮，字迹却依旧清晰。
“侯君集倒了，可麻烦没完……现在又多个学生？”
他喃喃一句，忽觉肩头一轻。落叶被晚风吹起，打着旋儿飞向墙外。
他转身回屋，将鸡腿骨丢进竹篓，整了整衣冠，对随从道：“明日出城，走西门，绕渭水，去那个办过简婚礼的村子。”
随从应声退下。
秦怀道站在廊下，望着夜空，嘴唇微动，吐出一句：
“我就想混个日子啊……”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鼓声。他抬手扶了扶松散的发髻，碎发垂落额前。
一只乌鸦掠过屋檐，翅膀扑棱声中，一片新的落叶正缓缓飘向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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