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垂落,秦怀道的手仍紧攥着那瓶金疮药。瓶身冰凉,像一块刚从井底捞出的铁。
亲卫低声问:“将军,回营还是归府?”
“回督军帐。”他嗓音低哑,指尖摩挲着封蜡边缘。方才宴上李世民亲手所赐,内侍捧来时还说“此药仅存三瓶,陛下特留其一予卿”。可那封口刮痕新旧交错,绝非御药房原封。
他没再说话,只将药瓶翻转,在袖口轻擦了下瓶底。一抹淡灰粉末沾在布纹里,借着灯笼微光看去,竟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回到主营,他命人封锁书房,取银针探入膏体。针尖触药即黑,清水化开后浮起细絮,嗅之有苦杏仁气——狼毒花粉无疑。西域禁物,无色无味,混入外敷药中极难察觉,若长期使用,必致高热谵妄,状如旧伤复发,太医也难辨真假。
亲兵副将低声请示:“是否上报兵部?”
秦怀道摇头,嘴角扯出一丝笑:“上报?说我拒用御赐之药?那我岂不是连装病都装不得了。”
他起身走到案前,当着几名幕僚的面,打开瓷瓶,挖出一坨金黄药膏,径直涂在左臂一道陈年箭疤上。“圣恩厚重,不用不行啊。”他说得坦然,又故意叹一句,“这要是真出了事,也只能说是命该如此。”
话音未落,已命人将空瓶摆于书案正中,离烛台不过半尺,显眼得像是供奉圣物。
夜渐深,营中巡哨照常,火把在辕门外划出红弧。秦怀道却悄然移居偏室,主帐内只留草人覆衾而卧,帐角熏香缓缓燃尽。
他亲自点选三十名火铳手,藏于梁上壁龛,枪口对准床榻与门窗。另派两名亲兵扮作值夜小校,在院中踱步低语:“将军用药一个时辰了,刚才咳了几声,太医说怕是撑不过今夜……”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潜伏者耳中。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翻墙而入,动作轻巧,避过巡哨路线,直扑书房。那人戴黑巾蒙面,靴底裹布,落地无声。他迅速取走药瓶残渣塞入怀中,随即转向主卧。
帐内气息平稳,草人仰卧如生。黑衣人靠近床沿,伸手探鼻息,指尖刚触到被角——
床上传来一声低喘:“……侯尚书……好手段……”
黑影猛退,脚跟撞上矮凳,发出轻响。
刹那间,窗棂炸裂,三十六道身影从四面跃出!火把齐燃,映出三十支火铳森然对准床榻,另有六人持刀围住出口。黑衣人拔匕欲搏,却被一杆长枪挑翻在地,手腕当场踩断。
秦怀道披袍而出,立于阶上,手中仍握着那瓶未用完的金疮药。
“你们主子没教过吗?”他看着地上挣扎的人,“真要杀人,该先确认人死了才是。”
俘虏咬牙不语,秦怀道也不急,只挥手命人押入密室。火铳手清点现场,在死士腰带夹层搜出一枚铜牌,背面刻着“陇右转运司”字样;又在其鞋底发现暗格,内藏半张烧焦纸片,边缘呈锯齿状,似是从地图上撕下的残角。
他盯着那纸片良久,忽而笑了。
“我就是想偷个懒啊……怎么每次偷懒,都像在救大唐?”
话音未落,帐外亲兵疾步入报:“将军,审讯刚开始,那人就咬破了舌底毒囊。”
秦怀道点头,神色不动:“早料到了。侯君集做事,向来不留活口。”
他转身走向密室,沿途下令:“封锁全营,禁止任何人出入;销毁所有关于药瓶的记录;对外宣称我已昏睡,太医正在施救。”
密室内,另一名死士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反缚,脸上血迹未干。秦怀道坐在案前,将金疮药放在灯下,轻轻旋开盖子。
“你知道这药是谁送来的吗?”他问。
俘虏冷笑:“死便死,何必多言。”
“我不是要你招谁指使。”秦怀道慢条斯理地说,“我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确定我会用这药的。”
俘虏一怔。
“陛下当众所赐,满朝文武看着,我能不用吗?”秦怀道笑了笑,“你们算准了我不敢违旨,所以才敢下这种阴毒手段。可你们忘了——我最怕的从来不是毒药,而是被人推上高位。”
他站起身,走到俘虏面前:“你说你们主子聪明,可他不明白一件事:越是看似天衣无缝的局,越容易露出马脚。比如……这封蜡。”
他举起药瓶,对着灯火:“御药房封蜡,必用双印压边。而这瓶,只有一个模糊印记,且深浅不一,显然是事后重封。你们动手脚的地方不在宫里,在送来路上。”
俘虏瞳孔微缩。
秦怀道不再追问,只拍了拍对方肩膀:“你不必开口。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我也知道,今晚之后,陇右道会有几份‘意外身亡’的文书递上来。但没关系。”
他转身走出密室,留下一句话:
“只要我还躺在这里‘昏迷不醒’,他们就会继续动手。”
次日清晨,督军帐闭门谢客,太医进出频繁,传言四起。有说秦将军旧伤复发,高烧不止;也有说他昨夜梦魇惊厥,至今未醒。唯有营中高层知晓,将军实则彻夜未眠,正亲自翻阅近半月兵部往来文书。
午后,一名亲兵悄入帐中,呈上死士随身物品清单。
秦怀道翻开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鞋底夹层残纸”一项。他取出那半张焦片,置于灯下细看。隐约可见一道弯曲线条,似是山脊走向,旁边有个墨点,像是标记。
他沉默片刻,将纸片收入袖袋。
此时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将低声禀报:“将军,长安急信——陛下昨夜批阅奏章至三更,特令加派两名御医赴边,务求‘亲诊秦卿之疾’。”
秦怀道闻言,缓缓闭眼。
片刻后睁开,唇角微扬。
“好啊。”他说,“那就让他们看看,我是怎么‘病入膏肓’的。”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忽然抬手,将那瓶金疮药倒扣在案上。残留的药膏滑落,露出瓶底一行细小刻字:
“贞观九年,御药监制”。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不动。
随后吹灭烛火,帐内陷入黑暗。
一只手指仍在瓶身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如同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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