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假斯文村,近来被一个唤作“不通鬼”的妖精搅得鸡犬不宁。
此鬼正是贾文博,偏生要学那酸秀才模样,每日里摇头晃脑,满口“之乎者也”,倒比那真读书人还要来得“斯文”几分。
他最喜干的营生,便是纠集一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在那破庙里办什么“诗会”。
所作之诗,无非是“天上的月亮圆又圆,地上的狗儿汪汪叫”之类的“千古绝句”,偏生还自封“当代李杜”,将那村中的文化风气,搅得比那茅厕还要臭上三分。
这日,钟馗大军浩浩荡荡路过此地,听闻有此等败坏文风的恶鬼,钟馗那铜铃大眼一瞪,胡须倒竖,拍着腰间的鬼头刀喝道:“他奶奶的!俺老钟斩的便是这等不知羞耻的恶鬼!”
军师含冤,生前本是个饱读诗书的真才子,因被奸人所害,才落得个含冤而死的下场。
此刻听闻有此恶鬼,早已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息怒,待属下前去会会这不通鬼,管叫他原形毕露!”
这含冤军师,生前身怀八斗之才,学富五车,对付这等货色,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摇身一变,化作一个游学的书生模样,背着个破书箧,斯斯文文地来到了不通鬼的“雅聚”之所。
那破庙原是山神庙改建,如今被这群“文化鬼”折腾得乌烟瘴气——供桌上摆着缺了口的酒坛子,神像脑袋上歪戴着顶破方巾,墙壁上用锅底灰涂满了“不通鬼诗稿”,连香炉里插的都不是香,竟是几支干枯的狼毫笔。
不通鬼正与一群狐朋狗友饮酒作乐,见有“同道”前来,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起身相迎,口中念念有词:“哎呀呀,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得很,莫非是远方来的高才?”
说着便要去拉含冤的袖子,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
含冤微微一揖,笑道:“在下含冤,自远方游学而来,听闻此地文风鼎盛,特来拜访。”
“文风鼎盛”四字如同搔到了不通鬼的痒处,他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忙不迭将含冤请入上座。
这所谓的上座,不过是块稍微平整些的青石板,上面铺着张油腻腻的草席。
旁边有小鬼殷勤地端上些残羹冷炙——半只啃剩的鸡骨头,一碟发黑的豆腐干,还有碗飘着绿毛的“文思豆腐羹”。
不通鬼却一脸得意:“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我等文人雅集,讲究的便是‘君子固穷’的境界。”
含冤忍着笑,刚要开口,却见不通鬼急不可耐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麻纸,献宝似的请他品评:“兄台来得正好!这是小弟昨夜偶得的‘千古绝句’,正愁无人鉴赏呢!”
含冤接过诗稿,只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不通鬼作”。
气得他险些背过气去,这哪里是作诗,分明是将李太白的《望庐山瀑布》直接署了自己的名字!更可笑的是旁边还有行小字批注:“太白见此诗,当愧死九泉矣!”
强压下心中怒火,含冤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阁下大作,果然是……‘别具一格’。”
不通鬼哪里听得出弦外之音,还以为是真心夸赞,顿时眉飞色舞:“兄台过奖了!想我不通鬼,虽不敢自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这腹中的墨水,比起那李杜,却也差不了多少!”
他拍着胸脯,震得腰间酒葫芦叮当作响,“不瞒兄台说,我这‘不通诗派’如今可是名震三界,连阎王爷都想请我去酆都办诗会呢!”
含冤心中暗笑:“这蠢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且待我来好好‘请教’请教他。”
于是清了清嗓子问道:“不知阁下对儒家经典有何见解?”
不通鬼闻言一怔,酒杯险些脱手。他原以为这新来的书生只会跟着吹捧,没想到竟会提问。
眼珠一转,他摆出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摇头晃脑道:“儒家经典嘛,这个……那个……‘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说罢还得意地瞥了眼旁边的小鬼,仿佛在炫耀自己学问高深。
含冤微微点头,又问道:“那《诗经》中的比兴手法,阁下以为如何?”
不通鬼这下可彻底懵了。比兴?听着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他偷偷瞄了眼旁边的狗头军师——那鬼原是个说书先生,此刻正拼命给他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开合着。
不通鬼急中生智,猛地一拍大腿:“比兴……比兴……哦,我知道了!就是‘比翼双飞,兴高采烈’的意思嘛!”
此言一出,不仅含冤忍俊不禁,就连旁边的小鬼们也都捂着嘴偷笑起来。
有个吊死鬼笑得太用力,脖子上的绳索勒得咯咯作响;还有个饿死鬼笑得岔了气,趴在地上直抽搐。
不通鬼见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含冤却不依不饶,又问道:“那《楚辞》的寄托,诸子百家的精义,阁下又有何高见?”
这下可真是问到了点子上。不通鬼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那顶破方巾。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活像只被捏住脖子的公鹅。
到了此刻,他那“才子”的伪装早已被撕得粉碎,露出了一副丑态百出的模样。
含冤见时机已到,便拿出不通鬼先前写的那首“得意之作”,逐字逐句地批驳起来:“你看你这句‘天上的月亮圆又圆’,简直是废话连篇!月亮不圆,难道还是方的不成?还有这句‘地上的狗儿汪汪叫’,更是俗不可耐!狗儿不汪汪叫,难道还会唱歌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将诗稿拍得啪啪作响:“更可笑的是这首《题菊花》——‘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你倒是说说,这跟黄巢的诗除了题目相同,还有哪点不一样?”
不通鬼被批得无地自容,又羞又气,一口气没上来,竟捂着胸口抽搐起来。
旁边的小鬼们见势不妙,纷纷作鸟兽散。有的跳窗逃跑时撞掉了窗框,有的钻桌底时卡住了脑袋,还有个笨鬼慌不择路,竟一头撞进了香炉里,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香灰。
“你……你……”不通鬼指着含冤,气得说不出话来。
突然,他眼睛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含冤探了探他的鼻息,笑道:“呵,就这点气量,还敢自称‘当代李杜’?”
话音刚落,破庙外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脚步声。钟馗带着大军赶到了,只见他手提鬼头刀,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口,铜铃大的眼睛扫视着狼藉的场面:“他奶奶的!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里败坏文风?”
含冤上前抱拳道:“将军,属下幸不辱命,已将此恶鬼气得魂飞魄散。”
说着指了指地上的不通鬼。
钟馗哈哈大笑,一脚将贾文博踢到一边:“好你个含冤!果然有两下子!比俺老钟动刀子省事多了!”
他又看了看墙上的歪诗,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奶奶的!这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还不如俺老钟画的符好看!”
说着抽出鬼头刀,刷刷几下将墙上的诗稿刮得干干净净。
军师含冤却另有发现,他从供桌下拖出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一箱的“诗集”。
封面上赫然写着《不通鬼诗集》《当代李杜精选》《斯文速成秘籍》等字样。含冤随手翻开一本,只见扉页上写着:“欲学斯文,先学骂人。之乎者也,信口胡编。”
钟馗看得火冒三丈,一把夺过诗集扔进香炉:“烧了烧了!免得再祸害人间!”
火焰腾地升起,映得众人脸上一片通红。那贾文博魂魄在火中惨叫着:“我的诗……我的千古绝句……”
假斯文村的村民们听闻恶鬼被除,纷纷敲锣打鼓前来道谢。
有个老秀才颤巍巍地送上一幅字画,上面写着“文曲星下凡”五个大字——只是那墨汁还没干,显然是临时赶制的。
钟馗摸着胡须得意非凡,含冤却在一旁提醒:“将军,我们还需赶路捉鬼,不可久留。”
钟馗这才恋恋不舍地告别村民,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继续前行。
临行前,他还不忘回头叮嘱:“你们村以后要好好读书,别再学那些歪门邪道!要是再出个不通鬼,俺老钟可不客气!”
队伍渐渐远去,只留下假斯文村的村民们对着袅袅青烟发呆。
从此,村里的文风为之一振,再也没人敢冒充斯文。
而钟馗大军智斗不通鬼的故事,也成了阴间流传最广的笑谈——毕竟,能用学问把恶鬼气死的,古往今来,恐怕也只有含冤军师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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