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怒号,黑雾弥漫的乱葬岗深处,忽有两道黑影如丧家之犬般狂奔。
前面一个尖嘴猴腮,颔下留着三缕山羊胡,正是仔细鬼钱精;后面那个矮胖臃肿,脸上堆着油腻腻的横肉,却是龌龊鬼苟俭。
这两个老鬼本在追逐一个落单的骑马夜行人,忽闻前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断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钟馗在此!魑魅魍魉,还不速速授首!
二鬼闻声,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回头,各自施展平生最快的脚力,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巢穴。
仔细鬼一头扎进鄙吝山庄,哐当一声关上厚重石门,背靠着门板兀自喘息,连滚带爬的狼狈相也顾不上整理;龌龊鬼则钻入寡廉洞,用石块死死顶住洞口,仿佛那追魂索命的钟馗即刻便要杀到。
却说钟馗率领阴兵鬼将,一路扫荡群魔,所向披靡。这一日,大军行至两鬼巢穴所在之地,但见寡廉洞外污水横流,秽气冲天,洞口用发霉的草席遮掩,石缝里还塞着半截啃剩的骨头;鄙吝山庄则墙高壁厚,墙头插满削尖的竹片,大门用三层铁皮包裹,门环上挂着七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透着一股守财奴特有的抠搜气息。
早有探马回报,此二鬼虽无伤人害命的大恶,却以吝啬闻名,聚敛财富,悭吝成性。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无不深受其害,清明节烧给祖宗的纸钱,十有八九会被他们半路截胡;就连城隍庙发放的寒衣,也被他们拆了棉絮做鞋底。
暗地里都叫他们铁公鸡中的战斗鸡,更有甚者编了歌谣传唱:钱仔细,苟龌龊,蚊子飞过拔根毛,跳蚤路过刮层油,若是撞见铜钱眼,能把祖宗坟刨喽!
钟馗听罢,浓眉一挑,虎目圆睁,怒道:区区两个吝啬鬼,也敢在此作祟!待本天师发兵强攻,将他们揪出来碎尸万段,为民除害!
说罢便要下令擂鼓进军。元帅且慢!帐下军师含冤急忙上前劝阻。
这含冤他为人足智多谋,观察入微,只见他上前躬身道:元帅息怒,依属下看来,此二鬼虽无大恶,却也积习难改。他们的巢穴坚固异常,且二鬼深居简出,平日里连一片树叶都舍不得让风吹走,若要强攻,只怕是劳师动众,却未必能将他们擒获。
钟馗闻言,眉头微皱:依军师之见,该当如何?
含冤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元帅有所不知,这吝啬之病,乃是根植于人性的痼疾,非刀剑所能斩断。对付此等鬼魅,当用巧计,而非蛮力。他们最大的弱点,便是对财富的贪婪。属下有一计,名曰投饵引斗,坐收渔利,保管叫他们自相残杀,不费一兵一卒便可除了这两个祸害。
钟馗大喜:好!军师快快讲来!含冤附耳低语,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直说得钟馗连连点头,抚掌大笑:妙哉!妙哉!此计甚妙!就依军师所言!
于是,一场针对二鬼贪婪本性的好戏,就此拉开序幕。
含冤命人取来一锭黄澄澄、亮闪闪的大元宝,足有斤两重,又在元宝上凿了七个孔——暗合七窍玲珑心之意,实则是为了让元宝在月光下更加耀眼。
派了个精细的小鬼,趁着月色,将元宝悄悄丢在了寡廉洞和鄙吝山庄交界的一片空地上。
那元宝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老远就能看见,端的是引人犯罪。
果不其然,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龌龊鬼苟俭和仔细鬼钱精几乎同时推开了自家的门。
原来这两个老鬼每日清晨都要出来巡视自己的地盘,从鸡叫头遍忙到鬼火熄灭,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要数三遍,生怕少了一根。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的目光都被那锭元宝牢牢吸住了。只见他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瞳孔里只剩下元宝的影子,贪婪的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来。
我的!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个老鬼同时扑了上去,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互相瞪视着对方。
龌龊鬼苟俭抢先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元宝分明是滚到我寡廉洞门口的,合该我得!你看这草叶上的露水,都朝着我洞口的方向!
仔细鬼钱精哪里肯让,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骂道:放屁!这地界明明是我鄙吝山庄的,你看那界碑还在那儿呢!去年你家母鸡飞过界碑下了个蛋,尚且要赔我十文钱,如今这么大锭元宝,倒想赖账不成?
那是我家芦花鸡吃了你家谷子才下的蛋,自然该还!我家谷子是你家母鸡自己跑来吃的,又不是我请它来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口角争执,迅速升级为推搡拉扯。
龌龊鬼伸手就要去抓元宝,仔细鬼一把将他的手打开;仔细鬼弯腰想去抱元宝,龌龊鬼又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争吵中,极致的愤怒和贪婪让他们失去了理智,开始了贴身肉搏。只见龌龊鬼苟俭猛地一矮身,使出一招黑狗钻裆,想要将仔细鬼扛起来,谁知仔细鬼早有防备,顺势一拧身,来了个猴子偷桃,抓得苟俭嗷一声惨叫。
这两个平日里连打架都舍不得用拳头(怕伤了骨头要花钱治)的老鬼,此刻为了元宝,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龌龊鬼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一口死死咬住了仔细鬼的耳朵,死不松口,活像一只发了疯的野狗。
仔细鬼疼得嗷嗷直叫,双手死死掐住龌龊鬼的喉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这两个吝啬了一辈子的老鬼,就这样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先放手,谁也无力彻底杀死对方。
他们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脚下的元宝反而被忘在了一边。
最终,因为力竭和窒息,两人双双倒地,气绝身亡。临死前,龌龊鬼的手还保持着抓元宝的姿势,仔细鬼的指甲缝里则塞满了龌龊鬼的头发。
钟馗和他的大军,就躲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钟馗捻着胡须,哈哈大笑:军师真乃神人也!不费一兵一卒,便除了这两个祸害!
二鬼死后,他们守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的家财,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并没有留给任何人。
反倒是被一个名叫讨吃鬼的无赖鬼,趁虚而入,席卷一空。
那讨吃鬼本是个游手好闲之徒,平日里专靠敲诈勒索为生,见二鬼身死,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他们的巢穴,将所有财物洗劫一空,扬长而去。
据说他后来用这些钱在奈何桥边开了家青楼,取名销金窟,生意倒是颇为红火。
钟馗望着讨吃鬼远去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唉,这两个老鬼,视财如命,最终却落得个财尽人亡的下场,真是可悲可叹啊!
含冤在一旁接口道:元帅所言极是。这贪婪二字,便是人性中的恶魔,若不加以克制,终将引火烧身。对付此等痼疾,武力往往难以奏效,唯有对症下药,方能药到病除啊。
钟馗点点头,深有感触。他挥了挥手,大军继续前进,只留下那锭引发祸端的元宝,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因贪婪而起的闹剧。
而乱葬岗上,只余下几缕残魂,还在为那锭元宝的归属争论不休,直到太阳出来,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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