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撞碎晨雾时，萧辰的指节还扣在玉圭上。
这东西贴着心口发烫，像块烧红的炭，却让他的思路格外清晰——自青河镇祭坛带回的半块玉圭，与天道功德殿共鸣时泛起的微光，比任何星图都更清晰地勾勒出一条路：立规矩，正秩序，让这乱世先有块能照见善恶的镜子。
孙老匠，他翻身下马，玄色披风被风卷起半角，昨日让你找的周鼎铭文拓本，可带在身上？
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正蹲在营前查看新运来的精铜料，闻言慌忙起身，腰间的铁锤撞得叮当响：回殿下，拓本在我怀里揣着呢！
昨儿夜里我把铜料按您说的掺了三成陨铁，火候也试过，能扛得住......他突然顿住，目光扫过萧辰怀中鼓起的玉圭轮廓，浑浊的眼睛陡然亮起来，您是要铸那尊......天律铜柱？
萧辰点头。
营中炊烟升起，混着新翻土的腥气钻进鼻腔，他望着远处正在搭建的木栅栏，想起祭坛石壁上那行大燕立国前九百年的刻痕——有些规矩，或许该比王朝更古老。
绿翘缩在马后，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她怀中那枚阴纹铜牌早被萧辰取走熔了，但后颈的寒毛还竖着，像有双眼睛正隔着千里盯着她。
直到萧辰转身走向主帐，她才小步跟上，鞋底碾碎几片带露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响。
这日过得极快。
孙老匠带着二十个学徒在营西支起熔炉，铜水沸腾的咕嘟声混着锤击，震得人耳膜发颤；李沉舟带着巡防队清理营中暗桩，三个藏头露尾的细作被按在晒谷场上，招供时尿湿了裤裆；萧辰则在主帐里铺开羊皮卷，用炭笔勾画出铜柱的模样——柱身九节，每节刻着杀、盗、淫、妄等二十四条律令，顶部铸个昂首的龙首，龙口大张，正对着玉圭要嵌入的位置。
殿下，该用晚膳了。绿翘端着青瓷碗进来时，帐外的天已经擦黑。
她的手还在抖，今早萧辰熔铜牌时溅起的铜星，在她手背上烫出三个小红点。
萧辰搁下炭笔，目光扫过碗里的粟米饭和腌萝卜。
他突然想起在地球当特种兵时，潜伏三天后啃压缩饼干的滋味——那时觉得苦，如今倒觉得这腌萝卜的咸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踏实。
你也吃。他指了指案几另一侧。
绿翘的手猛地一颤，青瓷碗差点摔在地上。
她慌忙低头扒饭，却被烫得直吸气，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萧辰没说话，只是将案角的凉水推过去些。
一更梆子响过三遍时，帐中烛火突然噗地熄灭。
黑暗来得毫无征兆。
萧辰的呼吸顿住——他听见了，营外巡防队的脚步声消失了，连篝火噼啪的爆裂声都没了。
有什么东西裹着阴寒的风钻进帐缝，刮得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殿下！绿翘的惊呼带着哭腔，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萧辰本能地旋身，却被一团温热的身子撞得踉跄——绿翘扑过来，用背挡住他心口的位置。
剧痛从绿翘左肩炸开。
萧辰摸到一手黏腻的血，这才看清她肩窝插着柄半指宽的短刀，刀刃泛着幽蓝的光，正渗出丝丝黑气往她经脉里钻。
冥毒......绿翘的声音发颤，影......影无痕...
帐顶的牛皮突然被划开道口子。
月光漏进来，照见道青灰色身影悬在半空，双刀交叉于胸前，刀身映出萧辰冷凝的脸。
那是个戴青铜鬼面的男人，眼洞处泛着幽绿的光，像两盏鬼火。
地煞七使，影无痕。萧辰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他记得死士记忆里提过这号人物，先天五品高手，杀人时连自己的影子都能藏进虚空，是大魏皇帝养的最狠的暗桩。
影无痕的刀动了。
第一刀劈向萧辰咽喉，第二刀刺向他丹田，第三刀却突然转向绿翘后心——这三刀快得连残影都留不下，可萧辰却看清了，每一刀的轨迹都避开了营中巡防队的巡逻路线，绕过了李沉舟挂在帐外的警铃绳，甚至连烛火熄灭的时机，都算准了他瞳孔刚适应黑暗的瞬间。
气运盲点......萧辰眯起眼。
天道之眼在他脑海中展开，眼前的场景突然慢了下来——影无痕每一次移动，都踩在一团暗灰色的气团上，那些气团像漩涡，卷走了所有可能暴露他的因果。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沉舟的吼声撞破夜色：保护殿下！但话音未落，影无痕的刀光已经穿透帐布，在巡防队员心口开出血洞。
林骁举着断枪扑过来，却被影无痕一脚踹在胸口，胸骨碎裂的脆响混着他的闷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个能算尽命运的刺客。萧辰突然笑了。
他松开绿翘，故意踉跄着退向帐角的木匣——那里放着玉圭。
影无痕的鬼面动了动，刀光骤然加速，直取木匣。
就是现在！
萧辰咬破舌尖，将带血的龙息喷在玉圭上。
这是他在祭坛里学来的法子——玉圭与龙息共鸣时，会引动天地间残留的气运。
果然，影无痕的身形突然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拽进了泥沼。
他的刀光慢了，鬼面上的幽光淡了，连脚下的气运漩涡都开始崩塌。
你以为的天道，不过是囚笼里的小把戏。萧辰欺身上前，右拳裹着功德殿刚领悟的破妄劲，重重砸在影无痕心口。
先天五品的护体罡气像薄纸般裂开，影无痕被砸得撞在帐柱上，鬼面崩成碎片，露出张青灰的脸，嘴角溢出黑血。
主上将临......他突然咧嘴笑了，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玄冥不死，秩序永存......
萧辰的瞳孔骤缩。
他刚要封影无痕的哑穴，就见对方喉结一动，一团黑雾从口中喷出。
黑雾触碰到空气的瞬间燃起幽蓝火焰，影无痕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只余下一枚黑铜令当啷落在地上，表面刻着条盘成环的蛇，蛇头咬着蛇尾。
李沉舟！萧辰捡起黑铜令，指尖被烫得发红，集合全军，去龙眼井！
月到中天时，营外的空地上站满了甲士。
萧辰站在新铸的天律铜柱前，玉圭已经嵌入柱顶龙首的口中。
他望着下方火把映亮的一张张脸，想起青河镇祭坛里那些被挖走心脏的百姓，想起绿翘肩头还在渗血的刀伤，想起影无痕临死前说的主上——有些规矩，必须用最狠的雷火来立。
自今日起，此地为新都！他的声音混着龙息，像滚过云层的闷雷，我以承运之主之名，颁下第一道天律——凡境内施行巫蛊、毒害善民、勾结玄冥者，无论贵贱，天降雷火，诛其三族！
功德殿的提示在脑海中炸响。
萧辰看见天法殿的门扉缓缓开启，金色的法则洪流顺着玉圭灌入铜柱。
天空突然聚起乌云，一道紫霄神雷劈落，精准击中铜柱顶端。
龙首口中的玉圭泛起万丈金光，雷火顺着柱身游走，在地面烙下金色的律令纹路。
百里外的青河镇废墟里，所有未被熔毁的阴纹铜牌同时炸裂。
躲在灶膛里的细作，缩在草垛后的暗桩，全都惊恐地跪在地上，对着新都方向连连磕头。
而在万里之外的深渊宫殿中，一尊盘坐千年的身影缓缓睁开眼睛，他头顶的青铜穹顶刻满与玉圭相同的纹路，此刻正发出刺耳的震颤。
晨雾未散时，营地仍弥漫着昨夜雷火烙印后的焦土气息。
萧辰站在铜柱前，望着柱身被雷火淬炼出的新纹——那是二十四条律令的金漆，在晨雾中泛着暖光。
绿翘裹着他的披风走过来，肩头的伤已经敷了药，她手里捧着碗热粥，粥香混着焦土味钻进鼻腔，竟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
殿下，她轻声说，粥要凉了。
萧辰接过碗，目光投向北方。
那里的天空还浮着昨夜的阴云，像头未醒的巨兽。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但至少，这乱世里，终于有了块能照见善恶的镜子。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