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巷尽头,有棵百年老槐,树身皲裂如龙鳞,枝桠却仍倔强地撑开一片绿荫。
树下原是片荒地,如今被苏婉收拾出来,成了阿婆晒药、邻居歇脚、孩子打弹珠的小天地。
可今日,树歪了。
不是风刮的,是人撞的——昨夜几个醉汉打架,其中一个抡起板凳砸偏了,正中老槐主干。树皮裂开一道深口,木屑翻卷,像一道流血的伤。
“完了完了……”王婶蹲在树根旁抹泪,“这树活了快一百年,夏天遮阴,秋天落花,孩子们都在它底下长大……这下可怎么办?”
“报市政啊!”有人喊。
“报了,说要三天后来看,先评估‘是否影响市容’。”李叔冷笑,“等他们看完,树早死了。”
人群散去,只剩苏婉一人蹲在树旁,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口,像在摸一个疼得说不出话的孩子。
她抬头,望向巷子深处——那扇破门后,是归一武馆。
陆羽开门时,苏婉正抱着一捆麻绳和半桶泥灰站在门口。晨光落在她肩头,发丝沾着草屑,额角有汗。
“帮我。”她没寒暄,没解释,只把麻绳往他手里一塞,“树快死了。”
陆羽皱眉:“树死不死,关我屁事。”
“它底下埋过孩子的乳牙,系过老人的祈福红绳,听过十七对小情侣的初吻。”苏婉直视他,“它比人记得多,也比人活得真。你救得了人,救不了它?”
血玉在怀中低笑:“蠢女人,一棵树也值得你求他?不如求他救你那快死的阿婆。”
陆羽没理玉中魔音,只盯着苏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信他能救,信他愿意救。
“代价。”他冷声问,“你拿什么换?”
苏婉沉默一瞬,忽然伸手,解开自己衣襟最上面一颗盘扣——露出锁骨下一道淡疤,像月牙。
“七岁那年,我爬树摘槐花,摔下来,差点扎穿肺。”她声音很轻,“阿婆说,是树托了我一把,才没死。这条命,本就是树给的。你要,拿去。”
陆羽瞳孔一缩。
血玉狂震:“抽她!现在就抽!她的善念沾着树灵,比纯水还净!够你压我半年!”
陆羽却猛地攥住她衣襟,力道之大,扯断了那颗盘扣——却不是撕,是替她掩好。
“闭嘴。”他低声,不知是对玉,还是对她。
他拎起麻绳,大步走向老槐。
他没用符水,没动血玉,只用最笨的法子——锯掉歪斜的断枝,削直木桩,用麻绳一层层捆扎固定,再糊上泥灰封住伤口。
苏婉蹲在旁边,递工具,擦汗,递水。他不喝,她也不劝,只默默把水碗放在他手边。
日头渐高,陆羽后背汗透,肋下旧伤隐隐作痛。苏婉忽然起身,跑到巷口买了两碗冰豆花——小贩刚开张,豆花还冒着凉气。
“吃。”她把一碗推到他面前。
陆羽没动:“我不吃甜的。”
“解暑。”苏婉自己舀了一勺,吹凉,送进嘴里,“甜不死人。”
陆羽瞥她一眼,终究接过碗,一勺挖到底——连豆花带冰,囫囵吞下。凉意刺喉,他皱眉,却没吐。
苏婉偷笑,眼角弯起。
“笑什么?”陆羽冷脸。
“你吃东西……像狼。”苏婉说,“怕人抢,一口吞。”
陆羽放下碗:“狼不吃豆花。”
“你吃了。”苏婉把空碗收走,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温热,粗糙,带着树皮的涩。
两人都没躲。
树扎好了,歪斜的枝干被木桩强撑着,像一个拄拐的老人,却仍努力向上。
“能活吗?”苏婉问。
“看它自己。”陆羽擦掉手上的泥,“树和人一样,想活,就能活。”
苏婉看着他侧脸——汗珠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在树根旁的泥土里,瞬间消失。
“陆羽。”她忽然叫他名字。
陆羽转头。
“你为什么……肯救它?”她问,“没代价,没交易,没符水。”
陆羽沉默良久,久到苏婉以为他不会答。
“我小时候,”他声音低得像自语,“住的地方,有棵枣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可全村孩子都惦记。有一年旱,树快死了,我娘……偷偷把洗锅水省下来,半夜去浇它。”
苏婉屏息。
“后来树活了,果子还是酸。可那年冬天,我娘病得下不了床,树底下……堆满了邻居家送来的红薯和腌菜。”他顿了顿,“没人说谢,也没人记得是谁浇的水。可树记得。”
苏婉眼眶一热。
血玉在陆羽怀中尖啸:“蠢货!你竟对她说这个?!她会软化你!她会毁了你!”
陆羽却像没听见,只盯着那棵老槐,声音更轻:“树不骗人。人……太会骗了。”
苏婉忽然伸手,覆上他握刀的手——不是抓,是轻轻盖住。
“我不骗你。”她说。
陆羽没抽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肋下血痂又裂了一道——这次,不疼,是麻。
傍晚,苏婉扶着阿婆来树下乘凉。老人摸着树干,念叨:“老伙计,挺住啊。”
陆羽坐在武馆门槛上,远远看着。妹妹趴在他肩头,小声问:“哥,苏姐姐是不是喜欢你?”
陆羽没答。
妹妹又问:“那你喜欢她吗?”
陆羽终于开口:“她太干净。我脏。”
“可她不怕你脏啊。”妹妹笑,“她还给你带豆花呢!”
陆羽沉默。
夜深,苏婉送阿婆回家,折返武馆。院门没关,陆羽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清水——没画符,没染血,就是普通的水。
“喝吗?”他问。
苏婉摇头:“我不渴。”
“不是给你喝的。”陆羽盯着水碗,“是给你看的。”
苏婉走近。月光下,碗中清水无波,却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像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这是……什么?”她轻声问。
“我的‘锚’。”陆羽声音低沉,“血玉吸善念、吞恶业、噬精气……久了,人会疯,会变成只懂吞噬的怪物。这碗水,是我每天逼自己留下的‘纯水’——不沾因果,不带交易,只为记得自己还是人。”
苏婉怔住。
“为什么告诉我?”她问。
“因为……”陆羽抬眼,月光照亮他眼底血丝,“你碰那棵树时,眼神和我娘浇枣树时,一模一样。”
苏婉心头巨震。
血玉在陆羽怀中疯狂震动,魔音凄厉:“她在渡你!她在化你!杀了她!现在就——”
陆羽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碗中清水溅起,金芒骤散!
“滚!”他低吼,不知是对玉,还是对心底翻涌的暖意。
苏婉却上前一步,拾起地上溅落的水珠——指尖沾湿,那抹金芒竟未消散,反而温柔地缠上她指腹。
“陆羽。”她声音轻颤,“你留着这碗水……是不是也怕有一天,连自己都忘了怎么当人?”
陆羽猛地抬头,眼中血光与月光交织。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没掩饰眼底的恐惧。
苏婉却笑了,像月下初绽的槐花。
“别怕。”她轻声说,指尖那抹金芒,悄然渡入他掌心,“我替你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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