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从梧桐叶尖滑落，砸在长椅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我盯着那滴水在水泥地上碎开，手指还蜷在裙袋里，捏着那只折得歪斜的纸鹤。
他坐在旁边，没有看我，也没有走。
文件夹放在我们中间，封面朝上，《光隙》两个字被雨水晕出一点毛边。他的袖口卷到小臂，银戒在昏灯下泛着冷光。我喉咙发紧，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你调研的数据是对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压住了风声，“三成要舒适，七成选低饱和度。但你做的不是问卷答案汇总，是设计。”
我慢慢转过头，看见他翻开文件夹，指尖停在第一张草图上。
“你说灵感来自光穿过高楼缝隙。可这张图里的线条太软，像窗帘飘着，不像光。”他抬眼扫了我一下，“光是有方向的，能切开阴影。你的设计，让人感觉不到那种穿透力。”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再生布料用了三种拼接方式？”他又问。
“嗯。”我点头，“内侧藏缝是为了美观……”
“所以你就把最有力量的部分盖住了？”他打断我，“别人看不到过程，只看到结果。可真正的支撑感，来自于看得见的结构。你怕它丑？还是怕别人觉得你不专业？”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合上文件夹，转向我：“设计师不是做讨好人的事。你是为穿这件衣服的人解决问题。她拎着电脑赶早会，肩带勒进肉里，你会心疼；她加班到凌晨，外套搭在椅背，你会想给她一件能抗住空调冷气又不失体面的衣服——这才是‘战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毛刺，昨天熬夜画图时咬过的痕迹还没褪。
“你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了。”他说，“穿森系裙子，扎高马尾，说话轻声细语，连道歉都带着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地活着？可设计不是伪装，是你心里最真实的东西往外流。”
风穿过树梢，吹乱了我的刘海。我没有伸手去拨。
“你想表达温柔的力量，没错。但你现在的方式，是把力量藏起来，再用柔软包装一遍。这不是支撑，是妥协。”他顿了顿，“真正的温柔，是明知道前方有硬仗，还愿意穿上盔甲站出去。不是躲在褶皱里说‘别伤害我’。”
我眼眶发热，却没有抬头。
他把文件夹推过来一点：“重新开始。”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抖了一下。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静了几秒，目光落在远处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路灯的反光。
“因为你在样衣内衬缝了一块旧布。”他说，“那是你母亲留下的吧？”
我呼吸一滞。
“一个愿意把记忆穿在身上的人，不会真的只想做甜品店制服。”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八点前我要看到新方案。这次，别再让我猜你想说什么。”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他回头，“脚疼就换鞋。装坚强没用。”
我愣住，低头看向自己的帆布鞋。右脚踝肿了一圈，走路时一直贴着地面蹭。
他消失在楼道口前，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明天会议室见。”
我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抱着文件夹。纸张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我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又挺直。
打开包，摸出那颗早就化掉的彩虹糖锡纸，揉成一团塞进角落。然后拉链拉开一条缝，把纸鹤放进去，压在笔记本下面。
站起身时，腿有点软。我扶了下长椅，深吸一口气。
园区路灯一盏盏亮着，照出湿漉漉的小路。我朝着出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路过垃圾桶时，停下来，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被泪水晕染的设计稿，叠好，扔了进去。
只剩一张白纸躺在底部。
我掏出笔，在上面写下几个词：**外露接缝、金属扣条、可拆卸披肩、防泼水面料**。
走到地铁口，风更大了。我翻出手绘本，撕下一页空白纸，折成纸船，放进积水中。它晃了晃，顺着水流往前漂了一段，卡在井盖边。
我没再管它。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标题：《光隙·修订版》。
新建文档，敲下第一行字：“职场女性不需要被安慰，需要的是装备。”
地铁进站的风吹乱了头发。我握紧文件夹，走进闸机。
电梯上升时，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八点整，会议室开门。
我必须比他早到。
走到公司后门，发现灯还亮着。我犹豫一秒，转身推门进去。
大厅空荡，前台没人。我穿过走廊，脚步放轻。设计部的灯果然开着。
推开门，工位上摊着昨晚的布料样本。我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原始图纸。
鼠标滚轮往下划，停在第三套裙装的结构图上。
我把肩线加宽两毫米，腰褶改为立体剪裁，后背拉链换成Y型金属轨。再生布料的拼接处，画出粗线轮廓，准备用撞色包边突出接痕。
屏幕光映在脸上，有点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陆景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饮，眉头微皱。
“你怎么回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我想通了。”
他没动，也没问我想通什么。
我把文件夹递过去：“这是初步调整方向，明天会上我会完整呈现。”
他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下。
“咖啡？”他举起另一杯，“要吗？”
我摇头：“不了，我待会儿还得改图。”
他点点头，把杯子放在我的桌上：“别熬太晚。”
我看着那杯热饮冒出的白气，轻轻说了句：“谢谢。”
他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把时，忽然说：“你刚才折的那个纸船，还在水里漂着。”
我一怔。
他没回头：“下次试试折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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