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如注,冰冷的雨水仿佛要将整座京城的屋檐都敲碎。
归萤堂紧闭的侧门前,一个身影踉跄而至,任由狂风将他单薄的衣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
守卫厉声呵斥,长刀出鞘半寸,雨水顺着冰冷的刀锋滑落。
那人却像是没有听见,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卷被火舌舔舐过的册子从门缝中塞了进去,声音嘶哑而急促,仿佛被雨声一冲就散:“第七使‘执契’已除,第四使‘饲怨’……在南郊义庄。”话音未落,他便一头栽进深不见底的雨幕,瞬间被黑暗吞噬。
门内,苏晚萤展开那卷尚有余温的残册,一股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火光下,残破的纸页上是七个触目惊心的代号与职责:“第一使‘观星’,掌天时;第二使‘种蛊’,控人心;第三使‘织网’,布棋局……第七使‘执契’,缚人名。”每一个代号都透着不详,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第四使的名字旁时,瞳孔骤然收缩。
一行用血写就的小字,字迹因浸水而微微晕开,却更显狰狞:“以死婴骨灰混入赈粮,养怨气为引。”
南郊义庄!
那不是别处,正是朝廷为安抚流民、彰显皇恩而设立的灾民收容之所!
一股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她指尖冰冷。
敌人的手,竟已伸到了京城百姓的饭碗里!
没有片刻迟疑。
一道密令发出,半个时辰后,夏启渊已换上一身风尘仆仆的疫医行头,背着药箱,在暴雨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灯火昏暗的南郊义庄。
这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败与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径直走向施粥的粥棚,只见几口大锅正熬煮着稀可见底的米粥,而旁边堆放的米粮,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一层死寂的青灰色。
他捻起一撮米,凑到鼻尖,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腥味直冲脑门。
他不动声色地将米粮样本收入怀中,转身离去,眼神冷得像义庄停尸房里的寒冰。
林舟的化验结果在深夜送达,结论比最坏的猜想还要可怖。
那青灰色的粉末,正是被烈火煅烧过的婴孩骨粉!
长期食用这种“米粮”,会使人的神志受到侵蚀,逐渐丧失恐惧、愤怒等激烈情绪,最终沦为一具具任人摆布、不知反抗的行尸走肉。
更令人发指的是附在后面的登记簿拓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近三月来,义庄内共有三百七十九名无父无母的孤儿“病亡”,而他们的尸体,无一例外,去向不明。
三百七十九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成了滋养邪术的“养料”。
苏晚萤闭上眼,仿佛能听到那些孩子们无声的哭泣。
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决绝的杀意。
她召集归萤堂所有骨干,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明日午时,开‘还愿祭’!”
次日,雨过天晴,但天空依旧阴沉。
城南的空地上,一座百丈高的巨大白幡拔地而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幡上是苏晚萤亲手写下的八个大字:“还你名字,还你心愿”。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凡是曾被逼无奈,签下《善奴契》的百姓,皆可来此,亲手将那份束缚自己灵魂的契约付之一炬。
与此同时,小禾带领着数十名归萤堂的识字队成员,走家串户,拿着真正的契约样本,教导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如何辨认真伪,如何找回属于自己的名字。
当晚,焚契台前人头攒动,数百名百姓手持着或新或旧的契约,眼中闪烁着既忐忑又期盼的火光。
当第一位老者颤抖着将手中的《善奴契》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盆时,奇迹发生了。
契纸化为灰烬的瞬间,一道微弱却纯粹的金色光线从灰烬中袅袅升起,如同一只挣脱束缚的萤火虫,缓缓飞向高空,融入那片常人无法看见、笼罩在京城上空的心光云之中。
一时间,琉璃灯轻轻颤动,光芒大盛。
人群沸腾了!
一张又一张的契约被投入火中,一道又一道的金光接连升起,汇入云端。
那片心光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璀璨夺目。
然而,就在全城为此欢腾之时,深夜的南郊义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嚎,那声音不似人声,仿佛是无数怨魂在同时悲鸣。
赵统领早已率队埋伏在外,闻声而动,如猛虎下山般冲入义庄。
他们在义庄深处发现了一间巨大的地窖,窖中阴气森森,竟整齐地摆放着数百口黑陶瓮。
瓮口敞开,里面盛满了翻滚的黑色浆液,而每一口黑浆之中,都漂浮着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朱砂清晰地写着一个名字。
“是那些孩子的名字!”一名眼尖的护卫失声喊道。
话音刚落,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所有木牌竟同时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愿还!不能还!不愿还!”黑浆随之沸腾,从中爆射出数十道面目狰狞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扑向众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跟在队伍里的小石头,那个只会用炭笔画画的少年,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炭笔,不退反进,蹲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疾书起来。
地上很快出现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想回家”。
笔锋落下的瞬间,奇光迸发!
那四个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燃起了柔和却不容侵犯的白色微光。
光芒如水波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凶戾的黑影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哀鸣,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溃散。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世间最纯粹、最简单的愿望之力,竟是这至阴至邪怨咒的天然克星!
城南,焚契台的余烬尚温。
苏晚萤静立在残火前,手中那面【善恶辨伪镜】毫无征兆地自行浮现出影像。
镜中画面摇晃,最终定格在皇城最深处的紫宸宫。
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正跪拜在一尊巨大的青铜鼎前,他的头顶,悬浮着九盏幽幽的魂灯。
一道道来自九州各地的“感恩文书”化作金光,被那九盏魂灯逐一吞噬。
每吞噬一道,魂灯的光芒便更盛一分。
一个冰冷、不辨男女的低语从镜中传出,仿佛跨越了时空:“待第九灯燃,天门自开,万民为薪,铸我不朽神座。”
苏晚萤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声道:“你们用皇恩锁住他们的身,用契约锁住他们的名,却唯独忘了一件事——人最不怕死的时候,是当他终于想起自己是谁的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袖中的琉璃灯基座上,一道新的裂纹悄然蔓延。
裂纹深处,第六座山的虚影缓缓凝实,清晰地显现出来——其形如剑,剑锋所指,赫然是皇宫心脏,紫宸宫的方向!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南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声音清冷而果决,穿透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林舟。”
“属下在!”阴影中,一道身影无声出现。
“天亮之后,”苏晚萤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南郊的土地上,再无一丝怨气,我要让那些被蒙蔽的百姓,亲眼看到这所谓的‘皇恩’,究竟是用什么熬成的!”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