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舍“听雨轩”内,熏香袅袅,与昨日考核偏厅的肃杀截然不同,透着几分闲适雅致。
何东有些局促地坐在花无妄对面,看着对方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仿佛昨日那用粉色喷雾瓶净化怨气、弹指间禁锢“惘童”的人不是他。
“尝尝,凝神静气的,适合你这种…嗯…精神力运用粗放得像抡大锤的新手。”花无妄将一盏清亮剔透的茶汤推到何东面前,嘴角噙着惯有的玩味笑意。
何东道了声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旋即化作一股清流直冲头顶,让他因连日惊扰而始终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头脑也清明不少。果然是“三界文化”出品,连普通待客的茶都非同凡响。
“花指导,昨天多谢您…”何东放下茶杯,再次道谢,并准备切入正题,说说那邪门的小鬼像和岳母的异常。
花无妄却摆摆手打断了他:“道谢就免了,份内事。倒是你,何大叔,让我很感兴趣啊。”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桃花眼闪烁着探究的光芒,“说说吧,你那手‘糖艺’,还有那效果拔群的‘特制豆浆’,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别再用‘老家土方’糊弄我,我可不信哪个犄角旮旯的土方能处理‘惘童’那种级别的怨念聚合体。”
何东心里一紧,知道糊弄不过去,但系统秘密是底线,绝不能透露。他硬着头皮,半真半假地斟酌道:“不瞒花指导,我…我小时候体质有点特殊,容易招惹那些东西,家里长辈担心,就…就拜过一位隐世的老师傅,学了点防身的手艺。主要是靠一些祖传的秘方搭配…嗯…需要集中精神意念去激发效果。都是些偏门的东西,不成体系,确实…确实有点野路子。”
他这话九假一真,真的部分是他确实“体质特殊”(被系统绑定了),也确实需要“集中精神意念”(沟通系统),至于“隐世老师傅”和“祖传秘方”,自然是杜撰。
花无妄听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笑非笑:“意念激发?有点意思。是灵能厨艺、心念炼食的路子?这类传承确实少见,而且大多残缺不全,你能摸索到这一步,也算有点天赋。”
何东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花无妄自己帮他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脑补),连忙点头:“对对对,花指导见多识广,大概就是这类。”
“不过,”花无妄话锋一转,“光靠野路子和偏方,终究走不长远,而且容易反噬自身。你昨天最后安抚那‘惘童’的想法是对的,以共情化执念,比一味蛮干高明。但手法太糙,精神力运用更是惨不忍睹,要不是我盯着,你自个儿就得先被那些怨念碎片冲成傻子。”
何东背后冒出冷汗,知道花无妄说的是实情。他完全是凭着一股急智和父爱本能硬上的,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后怕。
“请花指导指点。”何东态度诚恳起来。这位看起来不着调的花花公子,是真有本事的人。
“嗯,态度还行。”花无妄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从旁边拿过一个平板电脑划拉了几下,调出一些资料,“公司的基础培训资料,关于精神力凝聚、基础防护法门、还有常见低阶能量体特性之类的,发你了。你自己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尽量自己琢磨,实在琢磨不透再问我。我这人,怕麻烦。”
何东:“……”您倒是实在。
“至于你那‘糖艺’…”花无妄摸着下巴,眼神亮晶晶的,“想法确实清奇。以食物为载体,调和甚至转化情绪、执念的能量…这路子要是走通了,潜力不小。以后有什么新‘作品’,可以先拿来给我‘品鉴品鉴’,说不定我真能帮你优化优化。”他又露出了那种狐狸般的笑容。
何东只能干笑着应下,心里打定主意,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主动送货上门。
“好了,公事聊完。”花无妄慵懒地靠回椅背,“说说你的私事吧。那尊‘旺财小鬼’,处理了?”
何东神色一肃,连忙将谢老板快递小鬼像,以及家人特别是岳母的异常反应详细说了一遍。
花无妄听完,嗤笑一声:“谢家那帮蠢货,也就这点下三滥的手段了。那玩意是南洋一种低等的‘缚灵’,强行将横死孩童的魂魄碎片禁锢在特殊处理的木雕里,用欲望和精血喂养,短期内确实能带来些偏财,但代价是不断被吸食气运和阳气,最终家破人亡。而且这玩意儿极易反噬,饲养者心术稍有不正,立刻就会被其影响,变得贪婪暴躁。送你这东西,其心可诛。”
何东听得一阵恶寒,幸好自己没碰。
“至于你那位岳母…”花无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她的反应,倒是有点意思。能一眼认出那邪物的不妥,甚至点出你符箓的细节…看来也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啊。”
“花指导,您能不能看出她身上…”何东试探着问。
花无妄随意地摆摆手:“隔空探查是有的,但不够精确。她身上似乎有某种…嗯…陈旧的力量残留,很微弱,被刻意掩盖过,还混杂着一些别的…药味?具体情况,得见过本人才好判断。不过,能认出南洋邪术,至少说明她要么出身相关的圈子,要么…曾经接触极深。”
何东的心沉了下去。岳母果然有秘密!而且听起来,这秘密还不小!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那小鬼像…”
“那破木头疙瘩?简单。”花无妄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白色的、带着锐利金芒的符箓,递给何东,“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破邪金针符’贴上去,催动就行。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不剩。至于谢家…这笔账先记着,以后有的是机会算。”
何东接过符箓,感受到上面蕴含的锋锐破邪之力,心中稍安。有组织靠山就是好!
离开茶舍,何东没有立刻回家。他先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公园角落,按照花无妄所说,将那张银白色符箓贴在那尊诡异的小鬼像上,然后集中一丝微弱的意念催动。
嗤!
符箓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色闪电,如同细小却狂暴的雷蛇,瞬间将那木雕小鬼吞噬!连一丝青烟都没冒出,那邪异的木雕就在金光中彻底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贪欲气息也彻底消散。
何东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搬走了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
处理完邪物,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道去了附近最大的图书馆。
“诵经婆婆”的执念是因《地藏经》而起,而她生前是图书馆管理员…或许在这里,能发现一点关于她的线索?虽然她的执念已消,但何东对那位毕生守护经文、只因执念微弱无法清晰表达而徘徊多年的老人,总怀着一丝敬意和好奇。
他在图书馆老旧档案室和管理员休息区附近徘徊,假装看书,实则暗中运转“灵嗅”,仔细感知。
果然,在管理员休息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老旧的、仿佛被遗忘的储物柜附近,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陈旧书卷和淡淡香火气息!虽然比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淡薄,几乎随风而散,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他不动声色地向一位年长的管理员打听:“老师傅,请问咱们馆里以前,有没有一位特别笃信佛教、喜欢诵读《地藏经》的老管理员?可能…可能已经退休很多年了。”
那老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想了想,忽然道:“哦!你说的是不是蔡大姐?蔡玉芬?她可是我们馆里的老资格了,一辈子没结婚,就跟书过日子。信佛信得可虔诚了,以前休息时就经常在后面小仓库里默念经文…唉,可惜啊,快二十年前了吧,突发疾病人就没了…发现得晚,都没人知道她具体什么时候走的…后来整理遗物,也没啥值钱东西,就是些经书…怪可惜的…”
蔡玉芬…诵经婆婆…果然是她!
快二十年了…无人知晓具体离去的时间…遗物只有经书…
何东心中唏嘘,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那位老人一生的坚守与寂寥,最终以那样一种方式寻求一个继承者,让人心下恻然。
了解了这段往事,何东心中那本《地藏经》似乎也变得更有分量了些。
傍晚时分,何东才回到家中。
家里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但比早上缓和了不少。婉婉活泼地扑上来喊爸爸,林惠在厨房忙碌,看到他回来,眼神复杂地笑了笑。岳母张淑兰则坐在阳台摇椅上,看着窗外,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何东想了想,主动走了过去,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妈。”他叫了一声。
张淑兰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躲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今天我去图书馆查资料了。”何东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留意着岳母的反应,“听说以前有位姓蔡的老管理员,信佛,人挺好的,可惜去得突然…”
他话没说完,就见张淑兰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握着摇椅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何东,声音有些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你…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谁跟你说的?!蔡玉芬…她早就没了!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她干什么!”
她的反应之大,远超何东的预料!
何东心中剧震,面上却保持平静:“没什么,就是偶然听人提起,有点好奇。妈…您认识这位蔡阿姨?”
张淑兰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神慌乱,猛地站起身,语气生硬地说道:“不…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以后少打听这些没用的!”
说完,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何东坐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岳母这反应,几乎等于不打自招!
她不仅认识“诵经婆婆”蔡玉芬,而且似乎还有什么极深的牵扯和…恐惧?
她身上那奇特的气息,她对符箓的了解,她对邪物的敏锐,以及此刻对“蔡玉芬”这个名字的过激反应…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岳母张淑兰的过去,恐怕远非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那么简单!
她到底隐藏着什么?
何东感觉,自己似乎无意中,即将揭开一个被岁月尘封已久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与他如今光怪陆离的遭遇,也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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