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阴寒之气甫一入体,便如冰锥刺骨,瞬间蛰伏于血脉深处,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林默猛地打了个寒颤,只当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并未深究。
他此刻所有的心神,都系于茅屋中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身上。
柳氏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躺在草席上,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烙铁,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只有微弱的鼻息证明她还活着。
村里的老医郎守在一旁,不住地摇头叹气,额上汗珠滚滚:“高烧不退,邪火攻心,药石罔效……准备后事吧。”
“不!”林默双拳紧攥,指甲深陷掌心,渗出新的血珠。
他不能接受,这个在全村人视他为灾星时,唯一肯分他半个窝头的老人,就这样死在他面前。
他的脑海中疯狂搜刮着《玄渊志异》里记载的零星草药知识。
忽然,一个名字如闪电般划过——赤心芝!
传说中生长于绝壁之上,通体赤红,能燃魂续命,夺天地之造化。
但其生长之地,必有剧毒之物守护,采摘者九死一生。
没有丝毫犹豫,林默转身冲出茅屋,奔向村后那片最险峻的青云山断崖。
悬崖陡峭如削,云雾缭绕。
林默凭借着远超常人的体魄和在山林中练就的攀爬技巧,如壁虎般艰难上行。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锋利的岩石划破了他的手掌,但他毫不在意。
终于,在百丈绝壁的一道裂缝中,他看到了一抹耀眼的赤红。
那是一株形如心脏的灵芝,在阴暗的缝隙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默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探身过去,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赤心芝的瞬间,一道墨绿色的影子从岩缝中闪电般射出,狠狠地咬在他的小腿上!
剧痛与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
那是一条三角头的剧毒蝮蛇!
林默闷哼一声,反手用石片斩断蛇头,但毒素已经开始发作。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迅速模糊,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死死抓住赤心芝,身体却无力地向后仰倒。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那熟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感觉第三次降临!
死兆之眼!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所有色彩,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他自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地倒在悬崖边,生机断绝。
一条死蛇躺在他身旁。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无声无息地捡走了他手中紧握的赤心芝,消失在雾中。
画面再转,茅屋之内,柳氏在痛苦的煎熬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绝不能这样!
林默的求生意志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他强行挣脱濒死的眩晕,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死兆的画面是结果,那过程呢?
为何黑影要夺走灵药?
如果我死了,它直接去取不就行了?
除非……灵药必须由活人采摘,而我的死,是献祭的一部分!
反向推演!
既然这是必死的结局,那每一步都必然存在着可以逆转的生机!
画面中,他死于蛇毒蔓延。
那就必须立刻阻断!
他没有解药,但腰间的草药囊里,有几株之前采来备用的断肠草——以毒攻毒的险药!
画面中,他耽误了时间。
那就必须用最快的方式下山!
常规攀爬太慢,唯一的办法,就是速降!
电光火石之间,林默做出了决断。
他忍着剧痛,用石片划开小腿上乌黑的伤口,挤出毒血,然后抓起一把断肠草塞进嘴里,连带着血腥和泥土一同嚼碎咽下。
一股火烧般的剧痛从喉咙炸开,与蛇毒的麻痹感疯狂冲撞,反而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他用最后的力气,将坚韧的藤蔓一端系在岩石上,另一端缠在手臂,抱着那株赤心芝,纵身跳下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在峭壁上碰撞翻滚,剧痛不断传来,但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回去!
当他浑身是血地撞进村子时,村民们吓得纷纷避让。
他将那株尚带着体温的赤心芝塞给一个相熟的村妇,用嘶哑的声音吼道:“熬汤!快!给柳大娘灌下去!”说罢,便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当晚,奇迹发生了。
喝下赤心芝汤的柳氏,竟真的退了高烧,悠悠转醒。
她看着守在床边的林默,干枯的手颤抖着握住他:“好孩子……你是山神派来护我的吧……”
林默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了自己掌心残留的断肠草碎渣上,陷入了沉思。
死兆中的黑影,为何非要夺走他采摘的灵药?
这不合常理。
除非……柳氏的死,或者说,他为了救柳氏而死,本身就是一个设计好的“仪式”。
灵药,采摘者,守护毒物,濒死的被救者……这些都是仪式的要素。
而他的“死而复生”,打乱了这个布局。
那些人的死亡,不是单纯的收割,而是需要特定条件的“献祭”!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块从废墟中带回的焦黑符文木片,又翻出那几页《玄渊志异》的残页。
借着昏暗的油灯,他将木片上的残缺符文与书页上的古字一一对照,尝试解读。
许久,几个字终于被他艰难地拼凑出来,虽不完整,却已足够骇人。
“命线为引……死劫为食……残魂借煞重生。”
轰!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果然如此!
有一个东西,在以众人的惨死为食,用一场场精心设计的死劫,来滋养自身,图谋重生!
当夜,林F默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伪装出熟睡的模样,实则将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悄无声息地潜伏到屋外,隐蔽在柴堆之后。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一股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掠过村落,吹得屋檐下的灯笼诡异地摇晃。
院子里的水缸,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竟缓缓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五官模糊,只有一双怨毒的眼睛清晰可见。
一个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声音,在水面低声呢喃,带着无尽的冰冷与愤怒。
“扰吾命线者……蝼蚁也。”
林默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悄悄伸出手指,用藏在袖中的炭笔,在手背上飞快地记下了这股阴风吹来的方向,以及声音来源的大致方位。
——青云山,北麓!
那片被村里人世代列为禁地,传说有去无回的“鬼哭林”!
黎明时分,天际泛起鱼肚白。
林默独自站在村外的山顶,遥望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北麓密林。
那里死气沉沉,连鸟鸣都绝迹。
他一手紧握着那块焦黑的木片,一手摊开,看着手背上用炭笔记下的线索,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场横跨两世的灾劫背后,藏着一个以众生之死为养料的邪修,一个将所有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操线者。
他抬手,轻轻抹去眼角因整夜未眠而渗出的血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着那片密林轻声道:“你想看我怎么死?可我现在,只想看看你怎么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巅的另一侧,更高的云海之中,一个黑袍身影静静伫立于雾霭里。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手,袖袍滑落,露出苍白修长的手指。
几缕比蛛丝更纤细的紫色光线,缠绕在他的指尖,仿佛连接着无数看不见的生命。
一声轻蔑的冷笑在雾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有意思……竟能挣脱死线,还顺着线头,往我这儿爬来了?”
林默立在山巅,晨风吹拂着他的乱发。
复仇的火焰在他胸中燃烧,但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炭笔记号,又抬头望向那片不祥的鬼哭林,眼中的狂热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黑影那句“扰吾命线者”,以及最后那句“顺着线头爬来”,这两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对方……知道我在找他!
他能看到自己的死兆,而对方,似乎能编织所有人的命线。
自己能逆转死亡,是因为看到了“结果”。
但对方既然是布局者,又岂会想不到这一点?
那个水缸中的警告,那个清晰指明方位的阴风,或许根本不是无意间的暴露,而是一个赤裸裸的……邀请。
一个通往死亡的陷阱。
自己顺着线索找到鬼哭林,这本身,或许就是对方布下的又一个“死劫”仪式中的一环。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必杀之局。
想到这里,林默手心渗出冷汗。
他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
盲目地冲进去,只会成为对方餐盘上又一道美味的祭品。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更强的力量,更需要一个……能让这位“操线者”也看到自己“死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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