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蹲在井边,指尖还沾着那滩暗红的水。他没甩,也没擦,任由那股子黏腻顺着指缝往下淌。三步开外,草丛里藏着他的工装外套,铜铃挂在腰带上,轻轻晃。
刚才那只手扑空后缩回井底,速度快得不像活人。锁链声停了,哭声也断了,只剩风从教学楼空廊穿过,吹得井口一圈青苔微微打颤。
他盯着井沿石缝,那儿有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指甲硬生生抠进去又掰断的。盐粒早黑成渣,混在泥里看不清了。
“行啊,还挺记仇。”他低声嘟囔,把兜里的红塔山摸出来,发现烟盒已经被渗出来的湿气泡软了半边。抖了两下,没烟落下。
干脆把空盒子揉成团,朝井里一扔。
纸团打着旋儿往下掉,快到底时,忽然被什么东西接住。看不见形体,只听见“嚓”一声轻响,像牙齿咬碎纸壳。
齐昭眯起眼。
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巡逻队每四十分钟绕一圈,现在是零点十七分,下一波该从北门拐过来了。但他更知道,刚才那一扑不是试探,是认准了他身上有东西——那滴红水,怕是已经把他标记成了“可追踪目标”。
不能再用清洁车。
也不能再穿这身工装到处晃。
他缓缓后退两步,脚跟踩进草皮松软处,顺势把鞋底一抹,将沾了红水的泥刮干净。然后解下铜铃,塞进裤兜,只留下墨斗还挂在腰间。
转身前,他又看了眼古井。
月光照在井口,水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光晕,缓慢旋转,像有人在底下搅动。没有倒影。
连他的都没有。
他扯了下嘴角,抬腿就走。
***
天亮前最困的时候,食堂后门总会堆一批潲水桶。齐昭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厨师服套上,帽子压低,混在送餐车旁边往教学区挪。没人多看他一眼。校工、保安、保洁、临时工,穿什么的都有,只要不抬头,谁也不知道你是哪块砖。
他要找的是昨晚搭话的那个女生。
记得她穿灰白色运动鞋,左脚鞋带系了双结。拎着辣条走的时候,说了句“东南角那口井啊,老早就不对劲”。
当时周围几个学生都笑了,说她又在传老掉牙的鬼故事。
但她没笑。她眼神是真的怕。
齐昭靠着走廊柱子等第一节课下课。学生们潮水般涌出来,他夹在人群里,耳朵竖着听闲聊。十分钟不到,就听见有人提“井盖半夜自己响”。
他凑过去:“啥情况?”
那人回头一看是他,皱眉:“你谁啊?”
“后勤的。”他咧嘴,“最近查管道漏水,听说你们这儿井有问题?”
对方犹豫了一下:“也不是……就是前两天值日,我去倒垃圾,经过那口井,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有人在拉铁链。”
“哦?”齐昭掏出半包饼干递过去,“具体啥时候?几点?”
“大概凌晨一点吧。我住东三舍,起来上厕所,看见外面有人影晃,以为是情侣偷跑出去,就跟出去看了一眼。”他接过饼干,“结果人没了,就剩井盖边上一圈水渍,挺奇怪的。”
齐昭点头:“水是热的还是凉的?”
“凉的,但……有点腥。”
“嗯,典型的阴气回流症状。”他顺口接得一本正经。
对方愣住:“啥症?”
“职业病,瞎说的。”他摆手,“你继续。”
“然后我就跑了。第二天听班长说,有个女生在那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滴到井口石头上,那石头居然吸进去了。”
齐昭眼神一闪。
吸血石?不太可能。那是封印阵眼常用的镇物,一旦吸收活人血,会激活残阵反噬施术者。三百年前他亲手埋过一批,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除非……有人挖出来了。
他谢过学生,转身往教学楼背面走。路过公告栏时,顺手撕了张失物招领单,折成纸飞机往垃圾桶一丢。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但他得让监控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老油条。
这才是保命的本事。
装傻比装强难多了。
***
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齐昭坐在实验楼后头的台阶上啃饭团。手机是二手市场淘的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拨了个号,等了三分钟,接通。
“喂?王叔吗?上次你说学校施工挖出个铁盒子,后来咋处理的?”他声音压低,“对,就是东南角那片。”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表弟在工地搬砖,说那天晚上盒子打开后,三个工人都做了噩梦,醒来一个发烧一个尿床,还有一个跪在地上磕头喊将军饶命。”
“别瞎扯。”王叔语气松了,“是有这么个盒子,锈得不行,上面刻着符,我们队长直接上报保卫科了。听说转交学生会处理了。”
齐昭眼皮一跳。
学生会。
陈世渊。
他捏扁了手里的饭团包装袋:“盒子长啥样?”
“四方的,巴掌大,四个角有兽头扣。打开的时候里头有块布,裹着东西,看不清。”
“布是什么颜色?”
“黑的,但边上泛红,像干透的血。”
齐昭挂了电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
守阵人用的“缚魂巾”,专用来包裹未完成仪式的祭品遗骸。一旦离体超过七十二小时,就会释放怨念,引来游魂附体。
而东南角那口井——
根本不是井。
是三百年前埋下的副阵节点,用来分流主阵压力的“替坑”。真正的阵眼在萧云璃宿舍楼下,但这口井要是被人无意激活,照样能撕开一道裂缝,放些不该出来的东西进来。
难怪昨夜那只手冲他来。
它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血,是命格。
镇魔人的命,对阴物来说,比阳气还香。
***
晚上十点四十八分,校园广播准时播放熄灯提醒。齐昭换回工装,推着清洁车绕到教学楼东侧。这一回,他没靠近古井,而在五十米外停下,从车底暗格取出一只小瓷瓶。
瓶里装着半截烧焦的绳子,是他师父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引魂索残片。遇阴则热,遇怨则鸣。
他拧开瓶盖,将绳头垂向地面。
绳子静止不动。
他又往前挪了五米,再试。
这次,绳头轻轻抖了一下,像被风吹动。
方向正是古井。
他收起瓶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黄铜片,边缘刻着“安”字。这是他在地府混日子时,阎王随手塞给他的“避忌牌”,能挡一次致命阴袭,但只能用一次。
他把它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朝古井走去。
这一次,他没藏没躲。
脚步稳,呼吸匀,像是去查个漏水点的普通工人。
井口石栏依旧潮湿,抓痕还在。他蹲下身,伸手探向井壁内侧,摸到一块凸起的砖石。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响。
井底传来金属摩擦声,像是锁链被拉动了一寸。
他立刻抽手后退。
就在他起身瞬间,井口那层油膜猛地鼓起,一只苍白的手再次伸出,比昨夜更快更狠,直扑他面门!
齐昭侧头闪避,袖口却被指尖扫中,布料当场裂开一道口子。
他没停,转身就撤。
手落地那刹那,整口井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他跑出二十米,才敢回头。
月光下,古井静静立在那里,表面看不出异样。
但井口边缘,多了五道湿漉漉的指印,正缓缓向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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