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斤的命令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次日午后,金莲阁尚未开场,门口便已是锣鼓声震天响,不过唱的不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满含血泪的控诉之词。
十多个面色枯槁、身形消瘦的汉子都披着麻衣,身上带着丧服,为首的那位老妇人哭得极为伤心,一边捶打着胸口,一边用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去拉住每一个从旁经过的行人,哭诉道:“各位街坊邻居们可要替我做主啊!那可恶至极的雷老虎,明明欠了我家当家的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却不肯归还,硬生生逼得我家的男人走投无路,最终只得投海自尽!可如今他还拿着我们家的钱在外面肆意妄为,养着狐狸精不说,居然还养起了私生子!”
看客们最爱这种桃色与金钱交织的戏码,一时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大家情绪激动之际,有个打扮成婢女的女子出现在了人群之中,她趁着混乱把一封信笺塞到了戏班班主手中,着急地说:“这是我家小姐给雷老板的,请务必亲手转交给对方。”说罢,还没等班主做出反应,她就一头扎进了人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班主低头一看,那信笺上赫然印着一个鲜艳的口脂印,香气俗艳又勾人。
他打了个哆嗦,这玩意儿是烫手山芋,递给雷老虎是死,不递也是死。
经过反复权衡之后,他咬牙决定行动,避开周围的人群,径直朝着雷府的后门赶去,最终把这封犹如催命符一般的书信交到了雷夫人的丫鬟手上。
当夜,雷府内院接连传出三声声响,这声音既清脆又带着沉闷之感,而这声响正是源自雷家世代相传的三口青花大瓷缸,它们被雷夫人亲自拿了一根檀木拐杖给敲成了碎片。
半个时辰后,衣衫不整、脸上带着五道指印的雷老虎被两个家丁“请”出了雷府大门。
“砰!”
码头指挥部的红木办公桌被一拳砸出一道狰狞的裂痕。
雷老虎双目赤红,好似被激怒的困兽一般,朝着满屋子那些噤若寒蝉的心腹大声咆哮道:“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走漏了风声?!”
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无人敢言。
他们全然知晓,雷老虎在外界存在别的女人,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秘密,其夫人素来也是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而真正引发这一切变故的导火索,恰恰就是那封信笺。
没人敢告知雷老虎,那信上所留的口脂印记,乃是采用寨城‘灯娘’特供的胭脂精心涂抹而成的。要知道,那种带有独特绛红色泽的胭脂,在整个港岛范围内,唯有寨城的女人们才会使用。
而这胭脂,正是肥煲前两日亲自登门,从灯娘那里“借”来的。
寨城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到了断粮的第三天,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地蔓延开来,在黑市上,米价已经涨到了原来的十倍之多,甚至一小袋米都需要用一块金表才能够换得来。
刀仔文急得满嘴起了泡,连忙向陈九斤请命道:“九哥,可不能再等下去了!兄弟们愿意豁出去拼命,趁着夜色前去劫夺那艘运送粮食的船只!”
陈九斤却显得格外平静,他缓缓摇了摇头,那指尖轻柔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说道:“雷老虎当下恨不得我们有所行动。只要我们一出手,那么到了明天,报纸的头条就会变成‘九龙寨匪首陈九斤,公然抢劫政府赈灾粮’这样的内容。这样的罪名,本文可实在是担当不起。”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泛黄的旧船工花名册上,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在一个角落停下,用笔重重圈起:“去找聋仔辉,问他愿不愿意换一条活路。”
众人不解。
陈九斤淡淡道:“三年前,聋仔辉的父亲在码头干活的时候,不幸被吊臂给砸死了。当时雷老虎负责抚恤金发放这块事务,他伙同东星的人设了个局,把那笔钱给吞没了。这笔血债一直像沉在水底一样没被发现,如今是时候让它见见光了。”
夜色渐深,一个佝偻的身影挑着腥气扑鼻的鱼担子混入了东星看守的码头区。
肥煲把草帽压得很低,模仿着卖鱼婆那种沙哑的嗓音开始叫卖。瞅准那几个东星打手都聚在角落里掷骰子赌钱的时机,他动作麻利地将一叠薄薄的油纸包塞进了一个半空的酒坛里,其动作之快简直如同狸猫一般敏捷。
那油纸包里面装着的是几页做得极为巧妙且难以察觉的假账,上面清晰明白地记载着‘雷爷’是怎样从东星的行动经费当中挪用出去五万块钱的。
第二天清晨,东星龙头阿彪的咆哮声几乎掀翻了整个码头。
当他从亲信藏酒的坛子里翻出那几页账目时,气得浑身发抖。
这五万块,本是拨给他用来彻底封锁寨城水陆两路的赏钱,如今竟“被雷老虎截了胡”!
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阿彪随即立刻下达命令,要求所有的东星巡逻艇全都出动起来,将江面彻底封锁住,以此来逼迫雷老虎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时之间,江面之上气氛变得极为紧张,东星与雷老虎各自率领的船队在江心形成对峙之势,那黑洞洞的枪口穿过层层浪花,远远地朝着对方,一场充满血腥气息的火并眼看就要爆发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江心。
在这混乱不堪的环境当中,鬼手森带着一帮水性颇佳的兄弟们,在九龙湾一处隐秘的水湾之中,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水中。
他们将早已沉于水底且用油布严密包裹着的小艇给拖了出来,不借助引擎,仅仅依靠人力划桨,沿着一股鲜为人知的海底暗流,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戒备极为森严的内港。
他们的目标,是雷老虎上周刚刚以“查扣违禁物资”为名,扣下的那艘运粮船。
没有枪声,没有炮火。
鬼手森的人摸上船,唯一做的动作就是搬运。
一袋接着一袋,十袋连成一片,一百袋已然成堆……足足有八百袋大米,而且每一袋上面均用红漆喷绘着极为显眼的六个大字:“政府赈灾专用”。
天光大亮时,寨城的冰室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龙。
这一次,人们脸上不再是绝望,而是狂喜和难以置信。
“九哥发粮了!”“是政府的赈灾粮,九哥给咱们弄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每一条肮脏潮湿的巷道。
消息传到雷老虎耳朵里时,他正因与东星的对峙而焦头烂额。
他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他成了替罪羊!
他借着查扣违禁品之名将官粮扣下,转瞬间,这批粮食便出现在了寨城,进而成为了陈九斤用来收买人心的手段。
他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己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嫌疑。
他忽然察觉到,自金莲阁发生的那场闹剧起,他就已然落入了一个经过精心策划的陷阱当中。他并不是操控棋局的棋手,相反,只不过是陈九斤棋盘之上一枚被舍弃的棋子,而且是一枚专门用来让整个局势陷入混乱的诱饵。
更让他的脊背感到一阵寒意的是,当他回头去看自己的船队时,察觉到原本一直对他忠心不二的那四个红棍,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不动声色地将代表他所属势力的袖箍给换了下来,取而代之戴上了样式颇为陌生的黑铁环。
寨城,那口总是聚集着流言蜚语的井边。
陈九斤安静地站立着,目视着肥煲把最后一页伪造出来的账本丢入火盆之中,只见青烟缓缓地升腾起来,最终化作了灰烬。
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我不是抢粮的人,我是还粮的人。”
镜头缓缓拉远,定格在寨城当中那栋最高的违章建筑之顶。只见一面没有任何标记的黑旗,于晨光之下迎风飘扬,默默无声地昭示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
这一战,未流一滴血,却足以诛心夺魂。
米粥的香气在寨城弥漫开来,冲淡了绝望和霉味。
陈九斤走在人群中,人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些别的东西。
有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跑到那人面前,抬头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崇拜的神情。
他并未多言,仅仅迅速地自怀中取出一包裹着布的小物件,随后将其塞入陈九斤手中,紧接着便如受惊吓的兔子一般仓皇逃离了现场。
陈九斤摊开手掌,那布包里面既不是金银,也并非什么贵重之物,而仅仅是一颗泛着黄澄澄色泽的步枪子弹罢了。
他抬头望向男孩消失的巷口,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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