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唐国都城却已从沉睡中苏醒。今日的书院门前广场，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喧嚣和凝重。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仅仅是参考的学子，更有各国使节、宗门代表、朝廷官员以及无数怀揣着好奇与敬畏的修行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连风都变得粘滞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付出额外的力气。
广场边缘，宁缺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努力平复着有些加速的心跳。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其中一道尤为冰冷刺骨，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西陵神殿的隆庆皇子。隆庆一身洁净无瑕的神殿黑袍，金线绣着繁复的光明纹饰，站在那里便如同鹤立鸡群，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与高傲。他周围自然而然地空出一小片区域，几位同样身着神殿服饰的年轻修士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更衬得他地位尊崇，不可一世。
桑桑的小手紧紧攥着宁缺的衣角，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和鼓励：“少爷，你一定可以的。”
宁缺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试图驱散她眉间的紧张：“放心，等着少爷凯旋。”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还看到了南晋谢承运，正与同伴谈笑风生，眼神却锐利如鹰，偶尔瞥向隆庆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竞争之意。更远处，还有一些气息晦涩深沉、衣着各异的人物，显然是来自其他势力或宗派的观察者，甚至可能就有西陵埋伏的暗手。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只见一袭白衣的苏妄，打着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地踱步而来，他那副慵懒闲适、仿佛只是来郊游踏青的模样，与周围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两位神色恭敬、气息不凡的西陵神殿骑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却又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示了护卫之责，又不敢打扰他的“雅兴”。
苏妄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成了焦点，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径直走到宁缺身边不远的地方，找了个阳光刚好能晒到的石柱，懒洋洋地靠了上去，甚至还舒服地眯了眯眼，对着隆庆那边投来的冰冷目光，回以一个更加懒散、近乎无视的呵欠。
隆庆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冰冷，但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这个仗着曲尼玛蒂宠爱横行无忌的纨绔，总是能轻易挑起他的不快。
“当——！”
悠扬而宏亮的钟声忽然自书院深处响起，穿透云层，回荡在群山之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十余位书院先生缓步从正门走出，为首的正是大先生李慢慢和二先生君陌。李慢慢面容温和，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君陌则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眼神如剑，扫视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李慢慢温和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同溪流涓涓，抚平躁动：“书院二层楼考核，旨在遴选心性、资质、毅力俱佳者，入楼深造，探求天地至理。大道艰难，唯坚忍者能行远。望诸位恪守本心，尽力而为。现在，第一关，文试，开始。”
没有冗长的致辞，考核直接开始。
参考者按事先抽签的序号，有序进入广场中央早已布置好的数百张书案后坐下。试卷发下，竟厚厚一叠，散发着墨香。题目涵盖之广，难度之高，令人咋舌：经史子集、兵法谋略、数算推演、地理星象、乃至许多偏门杂学、上古秘闻，包罗万象。
宁缺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支桑桑细心为他磨好墨的笔，摒除杂念，心神沉入试题之中。多年的边军生死历练，以及为复仇而逼迫自己进行的近乎残酷的刻苦攻读，在这一刻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下笔沉稳，思路清晰，许多在旁人看来艰深晦涩的难题，在他结合了实际经验和独特视角的思考下，竟能另辟蹊径，找到解答之法。尤其是兵法谋略部分，他写得尤为得心应手，字里行间透出的狠辣与果决，远超纸上谈兵的书生。
时间在笔尖沙沙作响中悄然流逝。广场上气氛凝重，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望着试题面露绝望。偶尔有人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或是不甘地提前起身离场。
答题过程中，宁缺数次感觉到一丝极细微、却带着冰冷侵蚀意味的念力波动，试图悄无声息地侵入他的意识海，干扰他的思绪。这波动极其隐蔽阴毒，若非他灵台始终保持着高度清明，且体内那缕得自旧书楼的浩然气自行流转护持，几乎无法察觉。
‘西陵的手段？果然来了。’宁缺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地加强神识防御，那丝外来念力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坚壁，瞬间消散无踪。他眼角余光极其隐晦地瞥向不远处的隆庆，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专注于试卷，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然而，就在宁缺解答到后半部分，一道关于上古阵法演变与能量节点推演的超级难题时，他猛地发现，题目旁边附着的复杂阵纹图案，其核心结构的某些线条走向和能量交汇点，竟与他那神秘铁盒上的花纹，以及桑桑找到的那本“神殿文”古籍上的某些奇异符号，有着惊人甚至可以说是同源的相似之处！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头顶，差点握不住笔。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骇然，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将这道难题一步步解完，并将那奇异的阵图结构死死地记在脑海里。
这绝非巧合！书院的考核试题中，竟然隐藏着与那神秘铁盒、与西陵神殿核心秘密相关的线索！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书院本身也在调查相关之事，还是…这本身就是某种更大布局的一部分？
第一关结束的钟声敲响时，许多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座位上，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近三分之一的参考者黯然离场，他们的试卷上大多空白连连，或是答非所问。
宁缺交了卷，感觉精神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高度集中心神抵御暗算、同时消化惊人发现所带来的消耗。怀中那枚慕容霜赠送的清心丹似乎散发着微微凉意，让他始终保持着最后的清明。
苏妄晃晃悠悠地交卷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觉得这考核颇有意思：“题目还挺杂的，特别是最后那道阵法题，有点意思，像是…某种老掉牙的锁头结构？”
宁缺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道：“你看得懂那阵法？”他紧紧盯着苏妄的表情。
苏妄眨眨眼，含糊其辞地摆摆手：“略懂一二吧，家里有些老古董，上面画着差不多的玩意儿，闲着无聊当画册翻过。”他指的自然是西陵神殿那些被曲尼玛蒂纵容着他当漫画看的古老秘典。
这时，隆庆皇子也从两人身边走过，冰冷的目光扫过宁缺，带着毫不掩饰的俯视与厌恶，如同看一堆污秽的垃圾，冷冷地丢下一句：“侥幸过关，不代表能笑到最后。蝼蚁终究是蝼蚁，攀不上青云之巅。”
宁缺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苏妄则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隆庆听见：“啧，这孔雀开屏也不看地方，尾巴翘得再高，也挡不住那股子眼高于顶的臭味。”
隆庆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冰寒了几分，随即大步离去。
第一关结果在午后公布。宁缺、隆庆、谢承运、苏妄等近百人通过，进入了下一轮。淘汰率惊人，广场上的气氛更加紧张，留下的彼此之间，目光中也多了更多的审视与戒备。
当晚，宁缺回到小院，顾不上休息，立刻再次取出那本神殿文古籍和那只沉重冰冷的铁盒。在油灯下，他结合白日考题中记下的阵图，反复比对、推演。那些诡异的花纹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蕴含着特殊规则能量的符文序列，其排列组合方式，似乎暗合着某种天地至理，或者说，某种…开启的法则？
但他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了，如同盲人摸象，难以得见全貌。每一次看似接近，却又被更深的迷雾挡住。他越发确信，这铁盒以及其可能隐藏的东西，绝对牵扯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其重要性，甚至可能远超将军府的仇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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