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在剑穗的碎玉上凝成珠，顺着红绳往下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燕长风坐在城隍庙的石阶上，归鸿剑横在膝头，剑鞘上的云纹被月光照得清晰，像母亲当年绣在他襁褓上的图案——那时她总说，云纹能护着孩子，不被邪祟侵扰。
庙门被风推得吱呀响，苏慕云抱着捆干柴从外走进来，怀里还揣着个油纸包，油香混着烟火气飘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燕大哥，张婶给的葱油饼，还热着呢。”少年把柴塞进供桌下的灶膛，火星舔着木柴，噼啪声里透出暖意。
燕长风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饼的温热，拆开时，油星子溅在剑穗上，红绸被浸得深了些。“黑风寨那边，有动静了？”他咬了口饼，葱花的辛辣混着面香，像极了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集市吃的早点。
苏慕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脸上晃出跳动的影子：“镇上的货郎说，看见刀疤七的人往黑风岭去了，还带了不少绳索，像是要绑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会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
燕长风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块玉佩。月光下，玉佩上的云纹与剑穗上的纹路严丝合缝，这是他从刀疤七老巢搜出的东西，背面刻着个“燕”字，边角却被人刻意磨去了一块——像有人想抹去这玉佩的来历。
“当年我家灭门时，有个护院趁乱把这玉佩塞给了我。”他摩挲着玉佩的边缘，那里的磨损处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他说，看到这纹路，就找清风堡的周先生，他会告诉我真相。”
苏慕云的眼睛亮了：“那我们去找周先生啊！”
“周先生十年前就死了。”燕长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灶膛里的火，“死在黑风寨的大火里，和我父亲的书房一起烧没的。”
灶膛里的柴爆了声，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灭了。苏慕云低下头，手指抠着石阶的缝，忽然想起自己父亲临死前的样子，也是这样，有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但他留下了东西。”燕长风把玉佩重新揣好，剑穗在膝头轻轻晃动，“货郎说，黑风岭的悬崖上有个山洞，周先生当年常去那里。”
黑风岭的夜比别处更黑，月光被山影吞了大半，只有零星的星光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燕长风走在前面，归鸿剑的剑穗垂在身侧，红绸偶尔扫过路边的荆棘，带起几片枯叶。苏慕云攥着火折子跟在后面，火光在他手里抖得像片受惊的蝶翼。
“燕大哥，你听。”少年突然停住脚，火折子举得高高的。
风里传来隐约的铁链声，还有人咳嗽，断断续续的，像从地底钻出来的。燕长风示意他熄灭火折子，两人贴着岩壁往前挪，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悬崖上果然有个山洞，洞口挂着道生锈的铁锁，锁链正被风吹得哐当响。
洞里面透出微光，还夹杂着说话声。燕长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抽出归鸿剑，剑刃在星光下泛着冷光。他轻轻拨开洞口的藤蔓，看见洞中央摆着张石桌，上面点着盏油灯，两个黑衣人正围着个老者，手里的刀在灯光下闪着寒芒。
“老东西，把周先生藏的账本交出来！”左边的黑衣人踹了老者一脚，老者闷哼一声，却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
燕长风认出那老者——是镇上的老货郎，白天还给他指过路。
“我不知道什么账本。”老货郎的声音嘶哑，却带着股硬气，“你们杀了我吧，我这条老命，早就该跟周先生他们去了。”
右边的黑衣人狞笑一声，刀架在了老者脖子上：“别给脸不要脸！刀疤七说了，再不说，就把你扔下去喂狼！”
归鸿剑的剑鸣陡然响起，像道惊雷劈开了黑风岭的夜。燕长风的身影如鬼魅般窜进洞，剑光贴着石桌扫过，只听“当啷”两声，两个黑衣人的刀已被挑飞，钉在洞壁上，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是你！”左边的黑衣人认出了他，脸色煞白，“刀疤七果然没猜错，你会来！”
燕长风没说话，剑穗突然甩出，红绸缠住对方的手腕，猛地一拽。黑衣人惨叫着撞在石壁上，晕了过去。另一个想从洞口逃，被燕长风用剑鞘磕中后脑，也软倒在地。
“多谢燕大侠。”老货郎捂着胸口咳嗽，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几卷泛黄的纸。
燕长风捡起纸卷，借着油灯的光展开，上面的字迹娟秀，正是周先生的手笔。开头记着些药材的名字，翻到后面，突然出现“黑风寨私贩军械”的字样，下面还画着张地图，标注着仓库的位置，旁边盖着个朱红的印——是太子监国时用的私印。
“这是……”燕长风的指尖有些发颤。
“周先生当年怕出事，把账册抄了副本，藏在我这儿。”老货郎喘着气说，“他说，要是有天燕家的后人找来，就把这东西交给他，说这是能让黑风寨翻船的铁证。”
油灯突然晃了晃，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刀疤七的嘶吼：“里面的人听着！把账本交出来！不然我炸了这山洞！”
燕长风迅速将账册塞进怀里，扶起老货郎：“洞里有别的出口吗？”
老货郎指了指洞壁的暗角：“那里有条密道，能通到山后。”
燕长风刚要扶他过去，洞门突然被撞开，刀疤七带着十几个黑衣人冲进来，手里的火把把山洞照得如同白昼。“燕长风，你跑不掉了！”刀疤七举着刀狂笑，“今天就让你和你爹一样，死在这黑风岭上！”
燕长风将老货郎和苏慕云往密道推：“你们先走！”
“燕大哥！”苏慕云不肯动，火折子捏得更紧了。
“走！”燕长风的剑穗在他面前晃了晃，红绸扫过他的脸颊，“把账册交给按察使，这是周先生和你爹都想看到的。”
老货郎拽着苏慕云钻进密道，石门缓缓关上的瞬间，燕长风的剑已迎上刀疤七的刀。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溅在油灯上，灯芯爆了下，光线忽明忽暗。燕长风的身法快得像风，在狭小的山洞里绕着石壁转，每一次出剑都贴着对方的破绽，剑穗的红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偶尔扫过油灯，带起的风让灯光剧烈摇晃。
刀疤七的刀法狠辣，却跟不上燕长风的速度，几招下来就被逼得连连后退，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出狰狞的影子：“兄弟们，一起上！杀了他，赏银分他一半！”
黑衣人蜂拥而上，刀光剑影在山洞里织成张网。燕长风的剑穗突然缠上最前面那人的刀柄，猛地一拧，那人的刀脱手飞出，砸在石桌上，油灯被撞翻，油洒在地上，瞬间燃起大火。
“不好！”刀疤七惊呼着往后退，却被火舌燎到了衣角。
燕长风趁机冲出人群，剑刃劈开石壁上的藤蔓，露出密道的入口。他回头望了眼火光中的刀疤七，对方正被手下拽着往洞外逃，嘴里还在嘶吼：“燕长风，我不会放过你的！”
火舌已经舔到了洞顶，石屑簌簌往下掉。燕长风钻进密道，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和嘶吼。
密道里又湿又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燕长风摸着岩壁往前走，剑穗的红绸偶尔扫过潮湿的石头，沾了层水汽。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光亮，还有人说话——是苏慕云和老货郎。
“燕大哥！”苏慕云看见他，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老货郎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我就知道你能出来。周先生说过，燕家的人，命硬。”
三人坐在山后的草地上，望着黑风岭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老货郎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递给燕长风：“周先生的酒，藏了十年，该喝了。”
燕长风接过葫芦，酒液辛辣，顺着喉咙往下烧，像要把心里的郁气都烧尽。他想起父亲，想起周先生，想起那些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人，突然觉得，他们其实一直都在，在风里，在剑光里，在这黑风岭的夜色里。
剑穗在膝头轻轻晃动，红绸沾着的夜露顺着穗尾滴下来，落在草地上，像颗透明的泪。燕长风知道，这账册只是开始，太子的势力盘根错节，黑风寨的余党也没清干净，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
风掠过山巅，归鸿剑发出清越的鸣响，剑穗上的碎玉在星光下闪着光，像母亲当年绣在云纹里的星子，一颗，又一颗，照亮了前路。
苏慕云靠在他身边，火折子重新点了起来，光虽弱，却足够暖。老货郎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是周先生当年常唱的，歌词记不清了，调子却像山涧的水，清澈又绵长。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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