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扬起,在晨光里织成层薄纱。燕长风牵着马走在道旁,灰衫下摆扫过丛生的车前草,带起的草籽粘在布面,像缀了些细碎的星。归鸿剑斜挎在肩头,剑穗的青线缠着半片干枯的槐叶——是从青石镇口的老槐树上摘的,叶脉间还留着被风撕裂的痕迹。
苏慕云坐在马背上,柳木笛的红绳系在马鞍的铜环上,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少年手里把玩着枚铜钱,是张妈塞给他的,钱眼的锈迹里卡着点暗红,据说是当年黑风寨抢来的赃款里流出来的,如今倒成了个念想。
“燕大哥,前面那镇子看着挺热闹。”苏慕云用笛尾指了指远处的炊烟,“要不要歇脚打尖?我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燕长风抬头望去,那镇子坐落在山坳里,官道从镇口穿过,路边的酒旗上写着“迎客楼”,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想起父亲的镖记里提过这处,说“楼里的酱肘子炖得烂,掌柜的是退役的镖师,懂规矩”。
“也好。”他拍了拍马颈,“让老马也歇歇脚。”
进镇时,正赶上集市,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牲口的嘶鸣混在一起,像锅沸腾的粥。卖糖画的老汉见了苏慕云的柳木笛,笑着递过只糖做的小鸟:“后生,吹段曲儿听听?”
少年红了脸,刚把笛子凑到嘴边,就被燕长风拽了把。“先吃饭。”他往迎客楼的方向努了努嘴,“饿肚子吹曲儿,跑调。”
迎客楼的门槛被磨得发亮,掌柜的是个红脸膛的汉子,见了燕长风的灰衫和背上的剑,眼睛亮了亮:“是走镖的先生?里面请!”他往柜台后喊了声,“给贵客上酱肘子,多搁点醋!”
堂屋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三教九流都有。靠门的桌上,两个镖师打扮的人正喝酒,其中一个络腮胡拍着桌子:“听说了吗?青石镇的黑风寨被端了,带头的是个姓燕的剑客,剑快得没影!”
另一个瘦高个往嘴里灌了口酒:“何止!听说那剑客还翻了当年的旧案,把勾结匪寇的县太爷都拉下马了!我要是有这本事,当年也不至于让响马劫了镖……”
苏慕云听得眼睛发亮,悄悄拽了拽燕长风的衣袖。燕长风没抬头,只是用筷子夹起块肘子,酱色的汁水滴在白瓷盘里,像朵晕开的花。
“两位说的燕剑客,是不是常穿灰衫,剑穗上有兰草纹?”邻桌突然有人搭话,是个背着药箱的郎中,山羊胡沾着点酒渍,“前些日子在西边的渡口,我见过这么个人,救了船家的孩子,分文未取。”
络腮胡眼睛瞪得溜圆:“真的?那他现在在哪?我得去见见,讨教两招!”
燕长风放下筷子,往窗外看了眼。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官道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烫,远处的山影在热气里微微晃动。他突然起身,往柜台走去:“掌柜的,结账。”
掌柜的正听得起劲,闻言愣了愣:“不再歇歇?后面有客房。”
“不了,赶路。”燕长风将铜钱放在柜台上,声音比堂屋的喧嚣低了些,“那姓燕的剑客,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出了迎客楼,苏慕云还在念叨:“燕大哥,你怎么不说那就是你?他们多崇拜你啊!”
燕长风翻身上马,归鸿剑的剑穗垂在马腹旁,青线扫过马蹄扬起的尘土。“崇拜当不了饭吃。”他勒了勒缰绳,“前面的山岗有片松林,据说藏着伙剪径的毛贼,咱们去看看。”
苏慕云眼睛一亮,也跟着上马:“又有架打?”
“不是打架。”燕长风的声音裹在风里,“是看看他们有没有伤着人。”
松林在山岗背阴处,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刚进林子,就听见前面传来打斗声,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喊。燕长风示意苏慕云下马,自己则像阵风,悄无声息地绕到树后。
只见三个汉子正围着辆马车,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正拽着个姑娘的胳膊,另两个在翻车厢里的包袱。姑娘怀里抱着个襁褓,哭得撕心裂肺:“那是给我男人治病的钱!你们不能抢啊!”
“治病?”横肉脸狞笑一声,“到了爷爷手里,就是买酒肉的钱!”
归鸿剑突然出鞘,剑光像道闪电,瞬间挑飞横肉脸手里的短刀。燕长风落在马车前,灰衫在松风里展开,剑穗的青线绷得笔直:“把钱还她。”
三个汉子吓了一跳,看清他只有一人,顿时凶相毕露。“哪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爷的事?”另一个瘦猴似的汉子抽出腰间的匕首,“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抢!”
燕长风没说话,归鸿剑在手里挽了个剑花,剑光织成张网,将三人罩在里面。他的剑很快,却留了余地,每一剑都只挑对方的手腕或脚踝,不伤筋骨,却让他们再也握不住兵器。
不过片刻,三个汉子就都趴在了地上,疼得直哼哼。苏慕云跑过来,捡起地上的包袱,递给那姑娘:“看看少没少东西。”
姑娘打开包袱,里面是个布包,裹着些碎银和铜钱,还有几包药材。她抱着襁褓给燕长风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燕长风扶起她,目光落在襁褓上,里面的婴儿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这松林不安全,你们要去哪?”
“去东边的柳溪镇,找李郎中。”姑娘抹着泪,“我男人得了急病,就指望这些钱救命了。”
燕长风往柳溪镇的方向望了望,那里的炊烟在山坳里若隐若现。“我们也往那边去,一起走。”
三个汉子见他们要走,挣扎着喊:“大爷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家里有老母要养……”
燕长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归鸿剑的剑穗轻轻晃。“把你们抢的东西都交出来,滚。”他顿了顿,“再敢为恶,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汉子们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拖出个麻袋,里面竟是些布料和粮食,显然抢了不止一家。燕长风让姑娘挑了些能用的,剩下的都分给了随后赶来的、被抢过的村民。
往柳溪镇走时,苏慕云突然说:“燕大哥,你刚才的剑法,比在黑风寨时温柔多了。”
燕长风勒住马,看了眼剑穗上的槐叶。阳光穿过松针落在上面,将干枯的叶脉照得透亮。“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他想起父亲在《燕氏镖法》里写的话,“能不伤人时,就别伤。”
姑娘抱着襁褓,听着他们说话,突然笑了:“恩公是个心善的人。不像那些当官的,见了我们这些穷百姓,连眼皮都不抬。”
燕长风没接话,只是策马往前。官道在松林尽头拐了个弯,露出片开阔的河滩,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像条流动的带子。河滩上有个老渔翁在撒网,网撒开时,像朵盛开的花。
“那是柳溪。”姑娘指着河水的方向,“过了河就是柳溪镇,李郎中的药铺就在渡口边。”
燕长风望着河水,突然想起青石镇外的暗河。那里的水是黑的,藏着阴谋和血腥;而这里的水是亮的,映着阳光和渔网,像两种不同的人生。
归鸿剑的剑穗在风里轻轻鸣,青线缠着的槐叶不知何时掉了,飘落在河滩上,被流水卷着,慢慢漂远。燕长风知道,有些过往该像这片叶子一样,随水而去;而前路,该像这柳溪水,向着开阔处流淌。
苏慕云的柳木笛突然响起,这次是完整的《迎客谣》,调子欢快,像溪水在石头上跳。燕长风勒住马,听着笛音混着流水声,突然觉得心里很静,像被这河水洗过一样。
远处的柳溪镇在炊烟里越来越近,渡口的船正等着他们。燕长风催了催马,归鸿剑的剑穗在身后轻轻晃,青线在风中舒展,像在迎接新的路程。他知道,江湖路还很长,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恩怨,但只要手里的剑还在,心里的那份坚守还在,就总能走出条清亮的路来。
风过处,剑穗轻响,不是孤鸣,是与流水、与笛音、与这天地间所有温暖的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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